第119章 公主沒穿禮服先把陸掌事桌布掀了
合身衣局剛掛牌一日,陸掌事便來了。這次她沒有帶昨天那兩個粗使婆子,也沒有尚衣監白簽,只帶四名女官和一隻朱漆盒。盒蓋一開,裡面是三份宮樣、一卷朱紅名帖和一張寫滿交期的秋供單。
「秋供提前。」陸掌事把東西擺上桌,「秦老夫人那件衣做得不錯。尚衣監願意讓孟九娘回去,專做內樣,給她秋供外樣匠的名分。」
孟九娘正在給鎮遠伯府小少夫人量肩,頭也沒抬:「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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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掌事臉色沉下去:「你別以為替老夫人改成一件衣,便能拿喬。」
「昨日拖我到街上賣的時候,也沒見你說我拿喬。」
「十二兩賠銀已經撤了。」
「所以昨日的事便沒發生?」
陸掌事壓住火氣,把宮樣推到她面前:「內樣不是普通活。做成以後,宮裡有名分。」
裴九章先問:「工錢?」
「按舊例。」
「舊例是多少?」
陸掌事沒有正面答,只道:「宮裡的名分,不是誰都拿得到。」
沈浪終於笑了:「尚衣監是不是覺得,只要把『宮裡』兩個字擺出來,別人便該忘記算帳?」
「沈東家,孟九娘原本就是尚衣監的人。她會宮樣、懂宮制,離了尚衣監也做不了真正的好衣。」
這句話一出口,孟九娘的手停住了。
還沒等她說話,門外已經傳來昭寧的聲音:「宮樣若只能讓人站著好看,那不如掛在屏風上。」
她今日沒有穿禮服,穿的是一身便於騎馬的窄袖常服。進門之後,她連陸掌事準備好的繡墩都沒坐,直接把鋪在桌上的一幅寬大宮樣拎起來往旁邊一掀。
「殿下!」陸掌事臉都白了。
「別緊張,只是紙。」昭寧走到孟九娘面前,「本宮問你,騎馬的衣能不能也照你的法子做?」
孟九娘看了她一眼肩、腰和手臂:「能。但要先看你上馬、拉弓。」
「現在看。」
院裡很快牽來一匹性子溫順的馬。昭寧沒有讓青鸞扶,自己踩鐙上馬,又從鞍側取弓,連續拉了三次。常服本就比禮服方便,可第三次拉弦時,右肩仍被內襯扯住了一點。
孟九娘走過去,只摸了摸肩背,又讓昭寧重新把弓拉到滿月。第三次發力時,她直接用兩根手指夾住那處被扯緊的內襯:「這裡放半寸,腰後收回來。袖口不用改,外面也看不出。」
昭寧下馬後活動了一下右肩:「給我也做一件。」
孟九娘沒有因為她是公主便立刻應:「騎馬還是射箭?」
「都要。」
「那便兩種動作都試。只站著量一次,我不接。」
陸掌事聽得眼皮直跳。宮裡多少匠人恨不得求一張公主的單,孟九娘倒先給公主加了條件。昭寧卻只道:「行。」
陸掌事忍不住道:「殿下身份尊貴,宮樣自有體面。」
昭寧轉頭看她:「體面是讓人像畫上的人一樣坐著不動?那你們不如真把衣裳掛屏風上,省得誰穿。」
謝聽雪在廊下笑出了聲。
昭寧卻沒把這件事變成替孟九娘撐腰的漂亮話。她重新下馬,把弓放回架上:「尚衣監若想合作,拿錢、拿料、拿能做主的人來談。別拿一個空名分,把人收回去繼續替舊樣補洞。」
陸掌事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秋供幾百件,不能每一件都量每一個人。」
「所以才要找會把人的差別變成樣的人。」高祿從門外回來。他白簽上的三日五兩已經正式按印,今天看完第一批料便回來,「尚衣監買我,不也是因為舊法不夠用?」
孟九娘這才開口:「三日後,若尚衣監願意按我的辦法給秦老夫人做一件出行披風,我接。若只是想讓我回去補舊樣,另找人。」
陸掌事沒有當場答應,收起宮樣便走。
可她的車沒有立刻離開。車簾後坐著兩個最末等的年輕針娘,方才從頭看到尾。等陸掌事進了前車,其中一個終於忍不住下來,隔著門檻問:「孟姑姑,若我們會做活,卻只會照紙樣下針,四海收不收?」
孟九娘沒有先問她們針腳多細,只問:「你們想做什麼?」
年紀更小那個遲疑許久:「我娘腿不好。每到冬天穿得像裹兩床被子,還是冷。我想給她做一件能走路的。」
孟九娘點頭:「明日帶她來。先看人,再談手藝。」
兩個針娘互相看了一眼,竟都沒有先問工錢。另一個年紀稍大的也小聲道:「我只會鎖邊,可我婆婆手指彎了以後,冬衣的暗扣總扣不上。我想學怎麼把扣子挪到她自己能摸到的地方。」
孟九娘仍沒有說「收」,只讓她們第二日把各自要做衣的人帶來。她不看兩個針娘今日說得多可憐,只看她們面對一個真實的人,能不能把手裡的針變成有用的東西。
她們回車時,雲女使正好又到了。她把一塊深紫料子交給孟九娘:「秦老夫人說,三日後的慈安寺,她想自己上下車,也想在佛前跪一炷香。」
孟九娘接過料,先用手掂了掂重量:「以前的披風多重?」
「太后怕她冷,每年都讓尚衣監加厚。病後她反而怕重,沒人敢改舊例。」
孟九娘看向已經遠去的陸掌事車隊:「那這次不照舊例。」
昭寧把自己的騎裝袖口遞到她面前:「先把我的也記上。」
沈浪立刻道:「公主親自下單,四海得寫在門口。」
昭寧橫他一眼:「你敢寫,我就說這件衣是你試出來的。」
沈浪閉嘴得很快。這一次,孟九娘終於笑了。三日前,她還是一個被舊樣趕出門的人。
如今連公主和太后身邊的人,都開始把自己的身體交到她的尺下,問一句:怎麼穿,才真正像個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