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閣頂卷宗藏血禍


  藏經閣第七層沒有窗。

  樓梯盡頭釘著兩盞銅燈,燈油快見底了,火苗縮在燈罩里,只照亮半截地面。木門上壓著七道鎖扣,門縫裡塞滿積灰,連風都鑽不進去。

  林淵踏上最後一級石階。

  櫃檯後坐著個守閣執事,頭髮花了,臉上橫著幾道褶子。他沒抬頭,手裡撥著算珠。

  「銅令。」

  林淵取出雲紋銅令,放到櫃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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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閣執事拿起銅令,翻來覆去驗了幾遍,目光才落到林淵腰間的執法堂牌子上。

  「刑烈給你的?」

  「堂主怕我閒著,把我趕來讀書。」

  守閣執事把銅令推回去,起身開鎖。

  「頂層能進,不代表什麼都能翻。最裡面那排卷宗,碰壞一頁都得賠命。」

  林淵從儲物袋摸出兩枚靈石,放在桌面。

  「放心,我窮,賠不起,手會放輕點。」

  守閣執事盯著那兩枚靈石,臉皮抽了下。

  「貧嘴沒用。宗主封過的東西,別靠近。」

  木門打開。

  一股陳紙和潮木混出的味道湧出來。

  第七層地方不大,擺著七排書架。架上卷宗分門別類,宗門沿革、山川地誌、歷代戰報、靈脈帳冊,全都落著厚灰。

  林淵沿著書架往裡走。

  前面幾排,他隨手翻了幾本。

  青玄宗建宗三百餘年,外門弟子每年補入數百,死在試煉、任務、鬥法里的也有數百。帳冊寫得很乾淨,名字、年月、賞賜、撫恤,排列得整整齊齊。

  活人進宗門,先記名字。

  死人出宗門,也記名字。

  紙上只有墨,墨里全是帳。

  林淵走到最深處。

  書架盡頭單獨擺著一張黑木案。

  案上放著一卷書。

  書皮沒有花紋,只印著四個字。

  青玄秘錄。

  書卷被銅環扣住,銅環上纏著七道靈線。靈線顏色各異,貼著書頁遊動,線尾全沒入案底陣紋。

  林淵停在案前。

  胸口的因果殘玉開始發燙。

  熱意透過衣料,貼住皮肉。

  他低頭看了一眼。

  殘玉上那片褪去大半的血斑,此刻透出暗紅色光。

  七道靈線也有了反應。

  它們原本纏在銅環上,忽然朝殘玉偏過去,亮度一層層暗下。第一道靈線斷開,落在案面上,化成一縷青煙。

  第二道。

  第三道。

  守閣執事聽見動靜,抬頭望來。

  他手裡的鑰匙串掉到地上。

  「住手!」

  老人快步繞出櫃檯,鞋底踩過木板,發出沉悶響動。

  「那是宗主親封的卷宗!誰准你碰它?」

  林淵沒回頭。

  第七道靈線散去。

  銅環自行彈開。

  他抬手掀開書頁。

  「您剛才只說碰壞要賠命,沒說翻開也要賠命。」

  林淵翻過第一頁,抬眼看向守閣執事。

  「規矩得寫全,別讓人鑽空子。」

  守閣執事站在兩步外,臉上掛著汗,想上前,又不敢靠近那捲秘錄。

  林淵的目光已經落到紙頁上。

  青玄秘錄,第三卷,後山鎮魔篇。

  「青玄山後,地裂三百丈,下接魔窟。窟中血煞沖涌,侵山吞脈,曾使方圓百里草木枯死,妖獸互噬。」

  林淵翻到下一頁。

  「初代宗主以七處靈脈布鎮魔大陣,取血菩提植入陣眼。菩提借地脈生長,吞煞養陣,七陣相連,可鎖魔窟。」

  他眼神停住。

  血菩提,列為鎮窟陣材。

  嚴禁入藥,外售,私服。

  再往下,字跡更小。

  「每失一顆血菩提,陣眼便缺一處。山中靈獸先受煞氣侵染,飲水食草後性情大變。待七陣俱損,魔窟開門,血煞出山。」

  林淵手掌壓住書頁。

  獸潮。

  裂風谷。

  那些泡進溪水裡的狂暴藥劑,只是孫洪擺在明面上的刀。

  真正的根子,早在血菩提被盜那天就埋下了。

  趙無極儲物袋裡搜出的那顆血菩提,根本不是什麼延壽靈藥。

  那是後山陣眼上的釘子。

  有人拔釘子。

  有人拿外門弟子的命蓋住窟窿。

  林淵往後翻。

  紙頁中間夾著一張舊檔。

  檔案邊角發黃,上面蓋著資源堂的舊印。

  「孫洪,入宗前於亂葬崗遭血煞修士追殺,腹側受創,傷口七年不合。血煞侵入經脈,日夜反噬。」

  後面附著一份藥方。

  「血菩提入腹,可壓反噬三十年。」

  林淵盯著那行字,嘴角往下壓了壓。

  原來如此。

  孫洪偷血菩提,不只為了突破。

  那老東西早年就被血煞纏上,靠著血菩提苟到今日。如今他的魔功壓不住了,才會急著借獸潮、借血祭、借外門弟子的命,把後山魔窟掀開一角。

  守閣執事終於開口。

  「合上。」

  林淵沒動。

  「這份舊檔是誰批的?」

  守閣執事盯著書卷,喉頭滾了滾。

  「宗門舊事,不該由你查。」

  「孫洪拿血菩提續命,外門弟子拿命填坑,這也叫舊事?」

  「你如今是內門弟子,該懂什麼叫適可而止。」

  林淵抬起頭。

  「我以前掃地,掃過不少東西。」

  「斷刀,碎骨,沒人領的身份牌。」

  他把孫洪舊檔抽出來,折好收進儲物袋。

  「那些人死的時候,也沒人教他們適可而止。」

  守閣執事臉上掛不住,抬手指向門外。

  「出去。今日之事,我會報給主峰。」

  「報唄。」

  林淵翻到秘錄最後一頁。

  「正好問問宗主,後山禁地到底誰能進去。」

  守閣執事沉默片刻,臉色沉了下去。

  「宗主能進,孫洪能進。」

  「還有呢?」

  「還有持宗主令的人。」

  林淵看著他。

  守閣執事避開視線。

  「那些人領令前,名字會從生冊里劃掉。進去後,沒人出來過。」

  「先把人記成死人,再送進禁地?」

  「規矩如此。」

  林淵靠著書案,眼底壓著沉色。

  這宗門底下壓著魔窟,上面坐著一群吃人不吐骨頭的長老。孫洪偷血菩提,宗主未必不知情。

  難怪刑烈查了這麼久,資源堂還能穩穩坐著。

  有人替孫洪蓋章。

  有人等著後山出事。

  胸前的殘玉又燙了起來。

  林淵低頭。

  殘玉隔著衣料貼住秘錄最後一頁。

  空白紙面吸進熱意,紙纖維里滲開血色,幾息工夫,四個字排在頁首。

  血菩提失。

  廢府啟門。

  守閣執事往後退了一步,撞翻身後的木凳。

  林淵的儲物戒里,那張人皮地圖自行撐開。

  地圖上原本斷掉的黑線,多出一個血點。

  血點落在內門西側。

  廢棄洞府。

  林淵合上秘錄,扣回銅環。

  「孫長老藏東西的地方,看來不止資源堂。」

  他收起銅令,轉身朝門外走。

  守閣執事扶著書架,望著那捲重新合上的青玄秘錄,嘴唇動了幾次。

  三十年前,雲鶴真人親手封卷時留過一句話。

  「若秘錄自行開封,立刻報主峰。」

  老人低頭看向地上的鑰匙串。

  鑰匙還在。

  七道封線卻已經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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