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一刀斬首傳天羅
孫洪那隻捂著丹田的手已經捂不住了。
金丹碎裂之後,靈力像決了堤的洪水一樣往外泄,每泄一分,他身上那些血色紋路就暗一寸。胸口那七顆血菩提的位置只剩下七個焦黑的窟窿,皮肉翻卷著,露出底下暗紅色的骨頭。他趴在血池邊沿,右腿陷在池水裡,左腿還搭在碎石堆上,整個人像條被丟上岸的魚。
他往前爬了一步。
手指扣進石磚縫裡,指甲蓋翻起來,在石面上刮出五道血痕。
林淵撐著斷刀站起來了。
刀尖卡在石磚縫裡,他把全身重量壓上去,刀身彎出一個危險的弧度。嘴裡那股血腥味怎麼都咽不下去,每喘一口氣,喉嚨里就往上泛血沫。他抬腳往前邁了一步,靴底踩進血水裡,濺起的血點子打在孫洪後背上。
孫洪回過頭。
那張臉已經塌了,眼眶裡的紅光滅了之後只剩兩個黑洞,嘴唇裂開好幾道口子,血從嘴角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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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殺了我……」
他的聲音像砂石刮過鐵皮。
「宗主不會放過你……血煞宗也不會放過你……他們會把你的魂抽出來煉成幡……」
林淵又往前邁了一步,腳底踩到半截銅管,管子滾進血池裡,咕嚕冒了個泡。
「你活著的時候,資源堂天天有人替你說話,帳本有人替你藏,禁地有人替你守。」林淵低頭看著地上那灘還在往前爬的東西,「現在你躺這兒,怎麼只剩自己喊了?」
孫洪的手摸到一截斷骨。
那是血池底下的舊骨頭,不知在池水裡泡了多少年,骨面上全是細小的孔洞。他抓起那截斷骨朝林淵甩過去,骨頭上附著最後一絲金丹靈力,在空氣里擦出尖嘯聲。
林淵偏了一下頭,斷骨擦著他肩膀過去,帶掉一塊皮肉。
他沒停。
腳步拖過血水,刀尖在石磚上刮出刺耳聲響。
趙客扶著刑烈站在後方碎石堆里。刑烈那把斷劍還握在手裡,劍身上那道新裂痕一直延伸到劍格。他想往前走,剛邁出半步胸口就湧上血來,趙客趕緊架住他。
「林師弟……」趙客張了張嘴,嗓子眼發乾,「小心他的元神!」
林淵聽見了。
殘玉貼在他胸口,正吞著石窟里飄散的那些怨魂碎片。血幡上的黑氣被抽離之後,幡面已經塌了大半,幡杆上那些人骨還在往外滲黑煙,但煙一冒出來就被殘玉吸走。殘玉表面的青光溫溫的,把他經脈里那些裂口暫時壓住了。
孫洪爬到血池邊那塊碎石堆上。
他翻過身,後背靠著碎石,胸口的窟窿朝著窟頂。他抬起右手,那隻手上還握著血幡的幡杆,幡面已經燒起來了,黑火從幡面往下蔓延,燒到幡杆上,人骨被燒得噼啪響。
林淵走到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孫洪的左手摸進懷裡,指尖碰到一塊冰涼的玉。
血玉。
玉上刻著兩個字——天羅。
他把血玉攥在掌心,臉上那層乾癟的皮肉擠出一個笑來。嘴角那道裂口一直開到耳朵根,血從裂口裡往外滲,把牙齒染得通紅。
「林淵。」
他叫出林淵的名字,嗓子眼裡擠出來的聲音已經不像人話了。
「你覺得你贏了?你殺了錢執事、踩死了羅塵、砸碎了趙無極……現在又砍了我。可你知道我是誰的人?」
林淵沒說話。
他把斷刀從石磚縫裡拔出來,刀身上那道新裂痕一直延伸到刀背。他雙手握住刀柄,刀鋒抬到半空。
孫洪把血玉捏碎了。
「你的名字,會有人記住。」
碎玉從他指縫裡漏出來,掉在血水裡。那一瞬間,碎玉上的血光炸開,化作一道細長的紅線。紅線穿過血水,穿過孫洪的指縫,穿過石窟頂那道裂縫,穿過禁地外的夜空,往中州方向遁去了。
林淵的刀落下來了。
刀鋒從孫洪脖頸左側切進去,穿過氣管,穿過脊椎,從右側透出來。刀口平滑,骨頭斷得整齊,刀上殘留的靈力順著傷口灌進去,把孫洪體內最後那絲元神也攪碎了。
頭顱滾進血池,砸出一朵血花。
那具無頭屍體靠著碎石堆,右手還握著燒焦的幡杆,左手還保持著捏碎血玉時的姿勢。血從脖頸斷口往外噴,噴了幾息就停了,屍體往後滑倒,栽進碎石堆里。
血幡上的黑火燒到幡杆盡頭,轟地炸開。
幡面上那些人臉被黑火吞乾淨,哭嚎聲在火里掙扎了幾息就熄了。黑火燒到血池邊沿,池水被蒸發掉一層,露出池底堆著的碎骨。等黑火滅盡,整面血幡已經燒成一堆白灰,只有人骨磨成的幡杆還插在碎石堆里,桿身上的符文全暗了。
林淵把斷刀插進地面,刀尖卡進石磚縫裡。他撐著刀柄彎下腰,喉嚨里湧上來的血一下沒壓住,從嘴裡噴出來,落在血池邊沿。
趙客架著刑烈衝過來。
刑烈伸手按在林淵肩膀上,那隻手還在抖,也不知是傷的還是急的。
「你這小子的命,是真他娘的硬。」
林淵抹掉嘴角的血,抬頭看向紅線消失的方向。
石窟頂那道裂縫還在往外灌風,風把血池裡的腥味捲起來,吹得人眼睛發酸。他咧嘴笑了一下,血沫黏在牙縫裡。
「那老狗死都死了還忙著報喪……跨州傳訊,排面不小。」
他把斷刀從地上拔出來,刀身上那道裂痕又擴了幾分。
「先活著出去,再查天羅。」
刑烈點了點頭,剛想開口說什麼,石窟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那不是趙客帶來的執法堂弟子的腳步。靴底踩過碎石的聲音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穩,像是走在自家後院裡。腳步聲從禁地入口傳來,穿過黑霧消散後的石道,越來越近。
趙客的手按在劍柄上。
刑烈的斷劍抬起來。
石窟入口處,石壁上那些銅燈的殘火晃了一下。白袍從黑暗裡飄出來,袍角掃過地上的血水,卻一滴都沒沾上。那人身形清瘦,頭髮束著玉冠,臉上看不出年紀,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宗主雲鶴真人。
他站在石窟入口處,目光掃過血池裡的屍骨、碎石堆里的孫洪屍體、還有撐著斷刀站著的林淵。那雙眼睛裡什麼情緒都沒有,像是看著一堆帳本。
「後山禁地。」他開口了,嗓音溫吞吞的,像在念一份公文,「孫洪叛宗,林淵斬他於血池之畔,執法堂眾弟子捨命護宗,皆是忠勇可嘉。」
林淵撐著刀,轉過身來。
他嘴角還掛著血,胸口衣襟上全是血跡,斷刀上的血順著刀身往下淌。他抬頭看著宗主,眼睛裡沒有半點恭敬。
「宗主來得真巧。」
雲鶴真人沒接話。他看向刑烈,點了點頭。
「刑師弟傷得不輕。帶林淵去化龍池療傷,其餘弟子回宗門休整。今日之事,擇日再議。」
他轉身往外走,白袍在血水裡拖出一條乾淨的痕跡。
林淵盯著那條白袍,嘴角的笑壓了下去。
血池底下那個灰白色的光,還在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