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宗主出關分功罪


  林淵撐著斷刀沒動。

  血從他袖口往下淌,順著刀身滴進石磚縫裡。那些孫洪留下的血還沒幹透,踩上去黏糊糊的,鞋底抬起來時拉著細長的血絲。

  石窟入口處,白袍又飄進來了。

  雲鶴真人走得很慢。他繞過地上那些碎裂的銅柱,繞過血池邊沿堆著的碎骨,每一步都踩在還算乾淨的石面上。那身白袍在滿地血污里飄過去,硬是沒沾上半點髒東西。

  他在孫洪屍體前停住了。

  那顆頭顱還泡在血池裡,面朝下,頭髮散在水面上漂著。無頭屍身靠著碎石堆,脖頸斷口處的血已經凝成暗紅色的塊狀物。

  雲鶴真人低頭看了片刻。

  「本座閉關數日。」他開口了,嗓音溫吞吞的,像在講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宗門竟出了這等禍事。」

  林淵靠著斷石沒吭聲。胸口殘玉還在發燙,那些被吞進來的金丹靈力淤在經脈里,撐得他每喘一口氣都像在吞刀子。他盯著雲鶴真人那身白袍,嘴角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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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主閉得挺巧。」他的聲音有點啞,但咬字很穩,「正好趕上收尾。」

  雲鶴真人轉過身來。

  那雙眼睛落在林淵身上,停了幾息。目光從他臉上那些血痕掃到胸口衣襟,又掃到他手裡那把裂了口的斷刀上。

  「林淵。」雲鶴真人叫他的名字,語氣里聽不出喜怒,「你在跟本座談巧合?」

  「弟子不敢。」林淵撐著刀柄直起腰,骨頭縫裡都在疼,但臉上那點笑意沒褪,「弟子只是覺得,宗主若早出關一炷香,孫洪也不至於死得這麼難看。」

  碎石堆那邊,刑烈撐著斷劍站起來。

  他胸口被血幡砸過的地方還在往外滲血,金丹碎裂的氣息壓都壓不住,每走一步都有靈力從傷口往外泄。趙客伸手去扶,被他抬手擋開了。

  「宗主。」刑烈拱手,手臂上被血幡纏過的地方皮肉乾癟,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筋,「孫洪勾結血煞宗,盜取血菩提,以本門弟子血祭魔幡。證據皆在執法堂。」

  雲鶴真人抬手。

  地上那捲獸皮清單浮起來,沾著的血水往下滴了幾滴,落進石磚縫裡。清單在半空展開,紙頁嘩嘩翻過,每一頁都蓋著孫洪的私印。

  他翻到最後一頁,停了片刻,把清單合上了。

  「血菩提失竊,後山鎮魔大陣缺了陣眼。」林淵靠著斷石,用刀尖點了點血池底下那個還在閃著灰白光的窟窿,「孫洪每偷一顆,陣眼就缺一處。他偷了三十年,這池子底下壓著的東西,宗主應該比誰都清楚。」

  雲鶴真人把清單放下。

  「你擅闖禁地。」他看向林淵,語氣還是很平,「擅殺資源堂長老。按宗規,這兩條隨便哪一條都夠你去戒律堂領四十鞭。」

  石窟里靜了一瞬。

  趙客的手按在劍柄上,指關節攥得發白。李鐵牛蹲在石窟口,把扛出來的外門弟子往身後護了護,眼睛死死盯著宗主。

  林淵把斷刀從石磚縫裡拔出來。

  刀身上那道裂痕又擴了幾分,刀刃已經卷了口子,但他握著刀柄的手很穩。

  「弟子認罰。」他把刀插在腳邊,抬起頭看著雲鶴真人,「孫洪拿外門弟子填血池時,弟子若站在旁邊背宗規,今日站在這裡的活人,還能剩幾個?」

  他側過身,讓出石窟口那片空地。

  趙客和李鐵牛救出來的弟子就躺在那裡。周元那個師弟被放在石階上,鎖骨上的銅管已經拔了,布條扎著傷口,血還在往外滲。他旁邊躺著藥園的幾個雜役,有人斷了腿,有人臉上被魔氣蝕掉一塊皮肉,還有個年紀最小的蜷在石階上,嘴裡含含糊糊喊著疼。

  林淵一個個指過去。

  「趙鐵柱,藥園雜役,練氣三層。去年藥園被搶,他拿鋤頭護住了三畝靈田。」

  「周元,外門弟子,練氣四層。被孫洪的人套了麻袋扔進禁地,醒來第一句話是『師兄別管我』。」

  「還有這些。」他指向血池邊那些空了的鐵架,銅環上還掛著碎肉,「他們連名字都沒來得及報,就被拖進這座血池。宗主,弟子斗膽問一句——弟子若按規矩先回主峰請令,等宗主閉關出來再辦,這些人的命,誰來賠?」

  雲鶴真人沒說話。

  他看著石窟口那些弟子,目光從一張臉掃到另一張臉。那些臉上全是血和泥,有人還在發抖,有人已經昏過去了。

  「孫洪罪證確鑿。」雲鶴真人轉過身,面向石窟外,聲音傳出去,壓過了後山的風聲,「即日起,逐出青玄,按叛宗論處。資源堂涉案執事,由執法堂逐一清查。」

  刑烈單膝跪地。

  「宗主明斷。」

  林淵也跪下去了。膝蓋砸在石磚上,震得胸口那股淤血又往上涌,他咬著牙把血沫咽回去。

  「林淵。」雲鶴真人叫他的名字,語調里多了一點什麼,但辨不出是褒是貶,「你雖觸犯宗規,但誅殺叛宗首惡、救援同門,功過相抵。」

  他停了一下。

  「再賞你入化龍池療傷。」

  林淵低頭拱手,「弟子謝宗主厚賜。」

  雲鶴真人已經轉過身來,目光落在他胸前那片被血染透的衣襟上。那片衣料底下,殘玉還在微微發著青光,隔著布料透出來,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的目光停得太久了。

  林淵沒有抬頭。他能感覺到那道視線落在自己胸口的重量,像一把刀懸在衣襟外頭,隨時都會挑開那層布料。他把殘玉往衣內按了按,玉面貼住皮肉,青光被遮住了。

  刑烈忽然開口,「宗主,化龍池龍氣霸道。林淵經脈碎了大半,恐怕撐不住三日。」

  「能活著出來,再談他的前程。」雲鶴真人收回目光,轉身往外走。白袍袍角掃過石磚上的血水,拖出一道乾淨的痕跡,很快就消失在石窟外的黑夜裡。

  林淵抬起頭,看著那條白袍消失的方向。

  石窟里安靜下來。血池裡的水還在翻滾,但聲音已經小了。池底那個灰白色的光還在閃,一閃一閃的,像是地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呼吸。

  趙客快步走過來,蹲下身。

  「林師弟,你別動。我背你出去。」

  林淵沒逞強。他把斷刀插回腰間,手搭上趙客肩膀,整個人伏在他背上。胸口壓上去時又疼得他悶哼一聲,嘴裡那股血腥味怎麼都咽不下去。

  趙客托住他膝彎,站起來往外走。走過石窟口那片石階時,李鐵牛還蹲在那裡守著傷員,看見林淵被背出來,猛地站起來。

  「林師兄!你撐住!俺也去這就去給你找藥!」

  林淵偏過頭。月光照在他臉上,把那些血痕照得清清楚楚。

  「找什麼藥,你守好他們。誰要是再被套麻袋,我回頭拿你是問。」

  李鐵牛那張憨臉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眼眶紅得厲害,「俺也去守!俺也去拿命守!」

  趙客背著他走下後山石階。禁地外那道黑霧已經全散了,只剩下幾根殘存的銅柱歪歪斜斜插在土裡。夜風灌過來,吹得林淵打了個寒顫。

  他伏在趙客背上,偏過頭望向主峰方向。主峰的燈火還沒亮,黑漆漆一片,像是從來沒人住過。

  「那老傢伙盯上的,不是孫洪的帳。」林淵的聲音壓得很低。

  趙客腳步一頓,「什麼意思?」

  「他翻清單時,一眼都沒看血菩提那一頁。」林淵閉上眼睛,把下巴擱在趙客肩頭,「他看的是廢府那幾頁。我拿走傀儡核心,他心裡清楚得很。」

  趙客沒再問。他背著林淵穿過內門坊市,穿過空無一人的廣場,往化龍池方向走。身後後山那道裂縫裡,灰白色的光還在一下一下地閃著,像是地底深處有隻眼睛,正透過岩層,打量著這座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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