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化龍池底開玉鎖
化龍池在山腹深處。
兩扇青銅門推開時,一股濕熱的白霧從門縫裡湧出來,裹著濃得嗆人的硫磺味。趙客扶著林淵站在門口,霧散之後才看清裡面的樣子。
池子不大,方圓不過十來丈,池水是乳白色的,像煮開的米湯一樣翻著泡。池壁上嵌著七顆夜明珠,珠光透過水霧暈開一團一團的光斑。池邊立著八根石柱,柱身刻滿盤龍紋,龍頭朝下,嘴裡銜著銅環。
趙客把林淵架到池邊石台上坐下。
石台被地熱烤得發燙,坐上去能感覺到熱度隔著布料往上滲。林淵解開外袍,露出胸口那片淤青。孫洪那一幡砸出來的傷還沒好全,皮肉下頭全是暗紫色的血瘀,經脈紋路浮在皮膚表面,像乾涸河床里裂開的泥縫。
趙客看著那些裂痕,喉結滾了一下。
「三日後我來接你。」他把換洗的黑袍擱在石台邊上,「你要是沉下去,我就把池水抽乾。」
林淵扯了下嘴。
「先別抽。宗主送的東西,能多泡會兒是會兒。」
「你還真當是便宜占的?」刑烈靠著池邊石柱,胸前纏著藥布,藥布下頭還往外滲著淡紅色的血水。他臉色白得嚇人,但站姿還是筆挺的,斷劍擱在腳邊,劍身上那道新裂痕從劍格一直延伸到劍尖,「化龍池每開一次,池底龍氣就薄一層。百年來就兩個進去過,一個是前代宗主,出來之後破了元嬰。另一個是執法堂上任堂主,泡到第三天斷了氣,撈出來時骨頭都化了。」
趙客轉過頭。
「骨頭化了?」
「龍氣洗伐肉身,撐得住脫胎換骨,撐不住就是一堆爛泥。」刑烈看著林淵,「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大不了老夫去主峰替你辭了這賞。」
林淵把斷刀從腰間解下來,擱在石台邊上。
「您老先把金丹養好。」他踩進池水,腳掌剛沾到水面就嘶了一聲。池水燙得像滾油,皮肉被燙得發紅,但那股熱意鑽進經脈之後又變成一種說不上來的麻癢,像有什麼東西在骨頭縫裡爬,「往後砍宗主還得靠您出力。」
刑烈沒接話。
「你看見池底那道石盤了麼。」他盯著池心那片乳白色的水面,「那是龍脈陣眼,池底龍氣都從那裡頭湧出來。你沉下去之後別硬撐,覺得經脈撐不住就立刻浮上來。這池子能救人,也能殺人。」
林淵點了點頭,又往池水裡邁了一步。池水沒過膝蓋,那股熱意沿著腿骨往上竄,鑽進丹田之後和他體內殘存的那些金丹靈力撞在一起。兩股力量在經脈里炸開,他悶哼一聲,手抓著池壁穩了穩身子。
「還有一件事。」刑烈從懷裡摸出一隻玉瓶擱在池邊石台上,「培元丹。實在撐不住時含一顆,能護住心脈。」
「堂主,弟子有句話想說。」
「說。」
林淵轉過身,池水沒過他腰腹。他抬起頭看著刑烈那張蒼白的臉,語氣很平。
「孫洪死前說的話,您也聽見了。宗主閉關的洞府就在血池底下,血菩提被偷了三十年,宗主不可能不知道。他沒管孫洪,不是失察,是在等孫洪替他幹完髒活之後再滅口。現在我替他滅了口,他又賞我化龍池,這賞裡頭到底有幾分真心,您比我清楚。」
「老夫當然清楚。」刑烈看著池面上翻滾的氣泡,「所以才讓你泡完就出來。你在池子裡多待一炷香,他就多一炷香的時間琢磨你怎麼還沒死。」
林淵沒再說。
他把外袍徹底脫下扔到石台上,深吸一口氣,整個人沉進池水裡。
池底比池面更燙。乳白色的池水裹住全身,由外往裡擠,由毛孔往經脈里鑽。最先感受到的不是疼,是癢。那種癢從骨頭縫裡滲出來,像有無數螞蟻在骨髓里爬,想撓卻撓不到。他咬著牙繼續往下沉,腳尖碰到池底那塊巨大的石盤。
石盤表面刻滿雲紋,紋路凹槽里嵌著金色細線,金線正往外滲光。那股光一碰到他的腳底就沿著經脈往上竄,所過之處像燒紅的鐵絲捅進血管。他雙腿繃直了,腳掌死死踩住石盤,牙關咬得太緊,牙齦滲出血來。
池水開始翻滾得更急了。
龍氣湧進破損的經脈,像洪水衝進乾涸的河床。那些被孫洪靈力撐裂的地方被龍氣填滿,皮肉在龍氣沖刷下不斷繃開又合上,每繃開一次就帶出一縷暗紅色的血絲。血絲在乳白色的池水裡散開,很快就變成一團一團的紅霧。他伏在池底,雙手下意識抓住石盤旁邊的銅鎖鏈。鎖鏈被地熱烤得發燙,掌心握上去能感覺到皮肉被燙焦的刺痛。
刺痛反倒讓他清醒了幾分。他聽見自己骨頭在響。不是碎,是被龍氣擠壓變形之後再重新接回去。每接一根,骨骼表面的紋路就亮一層,像鐵胚在爐火里燒透了,正被人一錘一錘掄著鍛打。胸口的殘玉忽然燙了一下。不是池水的那種燙,是殘玉本身發出來的熱量。
林淵低頭。在水下睜眼,視線被池水糊住,只能看見一團青光從衣襟里透出來。殘玉從他衣內滑出,自行脫開繩結往水下沉。玉面貼上石盤中央那片凸起的雲紋時,整座池底震了一下。
石盤裂開了。不是碎,是沿著紋路縫隙一塊一塊往外展開,像一把生了鏽的鎖突然被鑰匙捅開。裂縫底下湧出大量金色龍氣,濃得像液態金子,貼著池底往殘玉里灌。殘玉在水裡發光,青光照透了整座池底。
林淵嘴張開,池水灌進來,舌尖全是硫磺的苦味。他想撐起身體浮上去,但體內那股被龍氣撐到極限的經脈已經不聽使喚了。丹田裡亂竄的靈力被殘玉吸過去,在玉面里轉了一圈又吐回來,重新流進經脈時已經變了性質。不再是之前那種暴烈得要把皮肉撐破的龍氣,而是溫溫熱熱的,像寒冬臘月里灌進喉嚨的熱酒。
那股溫熱從丹田往四肢百骸擴散。經脈上的裂口被一層一層填平,填平之後又長出新的經脈紋路。紋路比原先更密更韌,在皮膚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澤。骨骼在龍氣淬鍊下越來越沉,他整個人被壓在池底,後背著地,碎石嵌進皮肉。他握住池底鎖鏈,手指骨節被龍氣撐得啪啪響。
一炷香過去了。池水翻湧得更急,石盤下的龍氣還在往殘玉里灌,灌進去的速度越來越快。池面上冒起大片氣泡,池邊那七顆夜明珠的光被攪得晃來晃去。他又吐出一串血泡,這次的泡不是血紅色,是暗褐色的,把體內最後一點淤積的舊傷渣子全帶了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林淵的意識在龍氣沖刷里模糊又清醒。他感覺自己像一塊被扔進熔爐的廢鐵,正被一錘一錘鍛去鏽跡。
池邊石柱上,龍頭嘴裡銜著的銅環同時亮起。八道金色龍氣從環口噴出,射進池面。池水被金光染透,整座山洞都在嗡嗡震響。殘玉表面最後幾塊血斑全褪乾淨了,玉質透出清澈的青光,像剛從溪水裡撈出來的翡翠。那光從池底往上沖,穿透池水,把洞頂照得通亮。
識海里炸開一道系統提示音。
【殘玉第二層開啟。】
【因果嫁禍:承受攻擊時,可將傷勢轉入已建立因果鏈的目標。當前可嫁禍對象——孫洪(已死亡)、羅塵(已死亡)、血煞宗接引使(方位:中州邊境)。】
林淵在水裡睜開眼睛。
他低頭看向胸口那枚正在發光的殘玉。玉面重新貼回他皮肉,這次不再是燙的,是溫的。像剛從身上脫下來的棉衣里子,帶著體溫,不燙不灼。他抬手握住殘玉,嘴角在池水裡扯出一個弧度。水灌進嘴裡,又順著一串氣泡吐出來。
「挨打還能讓人代付。」他在心裡把這句話嚼了一遍,「這技能適合孫洪那種老賴。」
池底的龍氣還在往殘玉里湧入。石盤上的金線一條接一條暗下去,雲紋凹槽被吸空。池壁上那七顆夜明珠已經暗了三顆,剩下的幾顆也跟著在閃。他撐著池底坐起身,發現身上那些舊傷全脫落了。胸口被血幡砸過的地方只剩一層淡紅色的新皮,手臂上被彎刀削掉的皮肉已經長回來,連疤痕都沒留。
林淵從池底浮起來。
池水已經比之前淺了一半,水面降到石階中段。他踩住池底往上走,腳底硌到碎岩,低頭看見池底那些原本埋在水下的龍骨——不知是哪個年代留下來的,白森森的骨架嵌在石縫裡,骨頭表面被龍氣蝕出密密麻麻的孔洞。趙客的聲音從石門外傳進來。
「林師弟!已經第三天了!」
林淵踩上池邊石階,池水順著褲腿往下淌。他拎起石台上那件黑袍抖開,披在身上。袍子是新做的,布面上還帶著漿洗過的硬挺感。他把腰帶繫緊,彎腰撿起那把斷刀。刀身上那道裂痕還在,刀刃卷了口子,他用拇指颳了刮刀背上的豁口。
「這刀陪了我三場硬仗,回頭得找鐵匠鑲條鋼邊。」
他走到石門前,抬手在門板上拍了兩下。
「趙客,開門。別讓宗主以為我泡死了。」
石門從外頭拉開。熱氣先撲出去,趙客往後退了半步,扇開眼前的霧氣。他往裡看了一眼,整個人杵在原地。化龍池幹了。池水只剩下池底薄薄一層濕泥,泥面上露著七根白森森的龍骨。池壁上那七顆夜明珠全滅了,八根石柱的龍頭嘴裡還在往下滴水,滴一滴,斷了片刻,又滴一滴。
「林師弟。」趙客的嗓子眼像被什麼堵住了,他盯著那片快要見底的濕泥,又抬頭看向林淵身上那片完好的皮肉,「這池子以後還能用嗎?」
林淵系好腰帶,回頭看了一眼池底那片爛泥灘。龍骨橫七豎八嵌在泥里,石盤中央的雲紋已經碎掉大半,金線全熄。他拍了拍趙客肩膀,語氣很平。
「能。再攢三百年的龍氣,還能泡一個。」
刑烈靠著石柱,目光從林淵胸口那片泛著淡金光澤的新皮上掃過,落在池底那片狼藉里。他把斷劍插進劍鞘,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那道紋路往深處擠了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