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紫袍歸院天羅至
趙客那聲「林師弟」才喊出口,就被自己嗓子裡的熱氣給嗆住了。他進了門,靴底踩在池邊濕泥里,眼睛還盯著那幾根白森森的龍骨發愣。
林淵披著黑袍從他身邊走過去。石門外頭的過堂風一吹,袍擺貼在小腿上,涼颼颼的,他倒是沒覺得冷。化龍池泡了三天,從頭到腳像被拆開重裝了一遍,連呼吸都比從前輕快幾分。
「別數了。」他拍了下趙客肩膀,把斷刀別進腰後,「那幾根骨頭本來也不是給你準備的,咱們去執法堂瞅瞅。」
趙客回過神來,趕緊跟上。
「林師弟,宗主那邊的人天亮前就在池外守著,見你不出來,還去主峰報了一回信。」他壓低嗓門,邊走邊往四下里掃,「我讓弟兄們在外頭擋了擋,說你還在療傷,誰都不許進。」
「擋得好。」林淵拐上石階,靴底在青石板上踩出咯吱聲,「要真有人進來瞧見池底那副鬼樣子,指不定得拿這事給我算帳。」
兩人穿過內門石橋時,天光已經大亮了。山道上霧氣很重,松枝從崖邊斜伸出來,往下滴著隔夜的露水。林淵抬頭望了眼主峰方向,雲鶴真人洞府的山門關得死緊,外頭兩個守門弟子站得筆挺,見了他只是遠遠投來一眼,沒什麼表情。
執法堂大殿還亮著燈。刑烈坐在正堂主位上,背靠椅背,兩手搭在扶手上。他換了一身乾淨黑袍,胸口的藥布裹得厚實,可臉色還是白中透青,下巴上新冒出來的胡茬也沒刮。那柄斷劍橫放在手邊茶案上,劍身上的裂口在燈下格外扎眼。
聽見腳步聲,刑烈抬了抬眼。
「給你留了位置。」他下巴朝下首那把椅子一抬,聲音沙得像是嗓子眼裡摻了沙子,「別站著了,如今這執法堂,除了我,就數你。」
林淵沒急著坐。他走到堂中站定,先看了刑烈胸口一眼。
「您這傷,化龍池還有剩的泥沒幹,要不我也給您挖兩鏟子回來?」
刑烈冷哼一聲,抬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少貧。你幹的事還沒完了,孫洪留下的爛攤子,宗主今早讓人把話遞過來了。」他放下茶盞,手指在扶手上點了點,「資源堂先由你代管,堂口下面那些空缺,三日之內報個名冊上來。宗主說這是賞罰分明,我聽著,是把你架在火上烤。」
林淵沒接話,在殿裡來回走了兩步。孫洪那批手下被抓的被抓,死的死,資源堂群龍無首,這當口誰接誰就得把以前的爛帳全扛下來。換個人來,光是那些被剋扣過的外門弟子圍攻討債就能脫層皮。
「刑堂主。」林淵停下來,側頭看著殿外那片被霧遮住的山景,「資源堂的人,我點名要了。堂口的帳也得一併交到執法堂來,漏一頁,我拿人是問。」
刑烈眼皮都沒抬。
「你想好了?靈石、藥田、倉庫,這些東西可比名聲實在。」
「名聲能當飯吃?」林淵笑了一聲,那笑意浮在嘴角,沒進眼裡,「錢會花完,人不會。把人都攥在手裡,他們身上的路子就都是我的。這地盤,我得從根上,把孫洪那群孫子連土刨乾淨。」
殿門被風推開半扇,趙客從外頭進來,手裡捧著一隻紫檀木匣。他走到林淵面前把匣子放下,打開蓋子。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紫袍躺在裡頭,腰封和鐵牌分開放著。
「副堂主的衣裳,今早送來的。」趙客抬眼看了看林淵。
林淵沒立刻拿。他盯著那件紫袍,手指在腰後斷刀柄上摩挲了兩下。從外門掃地廝役到執法堂副堂主,中間隔了三年虧欠的例俸和滿後山的冤魂。這身袍子,不是白穿的。
「正好。」他抓起紫袍,抖開往身上一披,「這顏色討債合適,沾上血也看不出來。」
他繫緊腰封,把舊鐵牌掛回原處。趙客退後一步,領著殿中站著的十幾名執法堂弟子齊齊抱拳。
「趙客領執法堂弟子,願隨副堂主辦案。」
聲音撞在殿樑上,盪出幾圈迴響。林淵還沒應聲,門口又擠進個人來。李鐵牛扛著把鐵錘,大腦袋往裡探了探,見林淵站在堂上,忙不迭把錘子往地上一杵,青石板裂開幾道縫。
「俺也去!藥園那邊全說了,以後只聽林師兄的,誰敢伸手,俺也去敲誰!」
林淵看向他腳底下那片碎磚,嘖了一聲。
「把錘子提起來,這殿裡的地磚比你都值錢。」他走到李鐵牛跟前,從他手裡把鐵錘撥開,壓低嗓門補了一句,「敲人可以,別砸自家地板,回頭修起來不花錢啊?」
李鐵牛嘿嘿笑,抱著錘子退到門邊。刑烈靠在椅背上,從始至終只看著盞中茶氣緩慢漂浮。
「副堂主,新官上任,不擺兩桌?」趙客湊過來問了一句。
「擺什麼擺。」林淵從案上拿起名冊,翻了兩頁。孫洪庫房裡搜出來的療傷丹藥和靈草列在上頭,數目不少。
「把這些東西清點出來,今晚之前,按獸潮倖存者名冊往下發。以前剋扣的例俸,把老帳翻出來核,差多少,從堂口庫里補。」頓了一下,走到門口,掃了眼外頭那些執法堂弟子,「拿了東西就給我盯住青玄宗的每條路。錢不是白髮的,躺床上養傷的,也得把耳朵給我豎起來。」
趙客接了名冊,重重點頭。林淵在殿門前停下,望向遠處外門方向。天還是灰濛濛的,霧氣把外門那片灰瓦屋頂遮得只剩輪廓。他忽然伸手把紫袍領口鬆了松,朝趙客丟下一句。
「大家散了,我回雜役院走一趟。」
山路彎彎繞繞,他一個人走。紫袍的袖口在山風裡一下一下抽著腕骨,路上遇見的弟子遠遠停住,背後小聲議論。林淵只當沒聽見。
雜役院的柴房門還是歪的。牆角掃帚倒在老地方,竹柄上凝著一層水霧。他走過去,拾起掃帚,把門前那幾片被雨打落的枯葉掃開。
「出去一圈,還是這地方住著踏實。」他對著空院子低聲嘀咕了一句。
話音出口,院門外傳來腳步聲。輕,慢,像來人在山路上已經站了很久。白衣青年從石階下走上來,衣擺乾淨得不像話,霧打濕了路邊草葉,他那身衣料卻不沾星點水汽。
他停在院門外,目光落在林淵身上,又掃過那件紫袍,最後從袖中取出一枚黑色令牌。令牌脫手,在空中轉了幾圈,不偏不倚落在掃帚旁。黑鐵牌面翻了個面,刻著兩個暗紅小字。
天羅。
林淵手裡的掃帚沒松。他低頭掃了眼那枚令牌,又抬頭看向白衣青年。對方就站在霧裡,看著他,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
「你就是殺孫洪的那個螻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