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主峰請罪撕破臉
天還沒亮透,林淵就上了主峰的山道。
紫袍外頭罩了一件舊灰衫,斷刀插在腰後,留影石用油紙裹了,貼在袖中暗袋裡。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階,靴底碾過石階上的露水,把那些半枯的松針踩進泥里。
霧從山腰漫上來,主峰的石門在霧裡只剩一道模糊的灰影。
兩個守門弟子站在石階盡頭,見他上來,其中一人橫臂攔住。
「副堂主,宗主有令,只見你一人。」
說話那人聲音發緊,眼神直直盯著他腰間那把斷刀。
「刀留下。」
林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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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刀砍過孫洪,你讓我解下來,它半夜自己跑回來找你,我可不管。」
那弟子喉結滾了一下,手臂沒放。
林淵把斷刀從腰後抽出來,刀刃上那道舊裂痕在霧裡也看得分明。
他沒遞過去,只把刀轉了個方向,刀柄朝外,擱在那弟子手裡。
「拿穩了。」
那弟子兩隻手接住,像是接了塊烙鐵。
林淵整了整衣袖,確定那塊留影石還貼著腕骨內側,不露痕跡。
石門從裡面推開一條縫,只容一人側身進去。
他邁進去時回頭看了一眼。
山腰的霧正一層層往上漲,把來時的台階吞得乾乾淨淨。
大殿裡冷得像地窖。
雲鶴真人坐在高台上那把黑木椅里,手邊一盞茶,白氣筆直地往上飄,就像這殿裡的空氣都不肯多動一下。
除他二人,再沒第三個人。
林淵走到殿中站定,沒跪,也沒拱手。
「宗主召見,弟子來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殿宇空曠,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雲鶴真人沒看他,目光還落在那盞茶上。
「你可知天羅使者的拜帖,是什麼規矩?」
林淵抬起頭。
「弟子接不動,撕了。」
「撕了就撕了。」雲鶴真人端起茶盞,語氣跟談論一棵枯死的樹苗一樣,「後面的事,宗里替你擔。」
林淵沒接話。
他知道後面還有一句,正等著他。
「天羅宗那邊,得有個交代。」雲鶴真人抿了一口茶,喉結動了一次,「三日後,宗里會收回你副堂主的位子。你卸了職,披枷去中州請罪。」
林淵笑了一下。
「去了還能回來嗎?」
雲鶴真人把茶盞放回案上。
「宗門比個人重,你為青玄擋一劍,青玄記你一份功德。」
「擋誰的劍?」林淵又往前邁了一步,紫袍內的灰衫下,留影石貼著腕骨,那點涼意像在提醒他別真把牙咬碎,「孫洪的劍我擋了,天羅地劍還沒落下來呢。」
「天羅要的,也不是劍。」雲鶴真人終於抬起眼,目光從他臉上掃過去,「他們要人。」
林淵迎上那道目光。
「要誰的命,誰就得自己送到中州去,青玄宗什麼時候改姓天羅了?」
他說完這句,殿裡靜了五息。
雲鶴真人不怒,反而嘴角多了一點笑。
不是笑他可笑,是笑他不懂事。
林淵心裡那點涼意慢慢往下沉。
他曾在後山血池邊見過這老東西看孫洪屍體的眼神,現在對方看他,和那時候差不多。
「孫洪偷血菩提,三十年。」林淵沒躲,沒退,腳下又往前邁了半步。
「宗主閉關,三十年。」
殿內茶氣被他的聲音震得晃動。
「現在天羅一句話,你連問都不問,就要把自己的副堂主送出去,這是哪門子骨氣?」
雲鶴真人放下茶盞的手很穩。
「弱肉強食,便是骨氣。」
這六個字落下來時,林淵感覺肩頭像被一整座山峰壓住了。
不是修為壓制,是那股瀰漫在殿中的金丹後期氣勢,像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
他兩條膝蓋往下折,石板被壓出細碎的裂響。
林淵沒跪。
他雙掌撐在膝蓋上,脊背弓著,腦袋抬著。
嘴角已經咬出了血。
「所以孫洪的帳,你早算明白了。」他的聲音從牙縫裡往外擠,「我殺他,是你借刀。天羅來,是你拆橋。」
「你修的是因果,活的是買賣。」
雲鶴真人從高台上俯視著他,眼神平靜,像看著一隻牙口不錯卻栓在樁上的狗。
「你進過化龍池,還活著。」他的聲音還是那副腔調,「命不錯。」
林淵感覺胸口那塊殘玉的熱度退下去,換成一種很沉的壓感,像有隻看不見的手按在他後頸上。
「可天羅要的,也是命。」
林淵不再說話了。
這殿裡的每一塊雲紋磚都像在往下陷,他撐著兩個膝蓋,指縫裡有血珠子滲出來,那個「弱肉強食」還在耳邊擦來划去。
留影石已經快貼不住腕骨了,汗水浸得油紙發滑。
他強撐著,把身子一點點從地上拔起來。
左腿先直,後腿再跟著。
最後站在殿中,紫袍下擺已經被血和灰攪得看不出顏色。
林淵轉身,一步一步往門口走。
身後,雲鶴真人的聲音追過來。
「三日後,若你還在山上,本座會親自動手。」
林淵沒回頭。
他推開石門,霧從門縫裡灌進來,涼得灌滿整個胸腔。
石階往下走時,日光從雲層里漏下來幾縷,照在石階上,像一地碎掉的銀錢。
趙客蹲在石階盡頭的松樹底下,腳邊全是踩爛的草。
見林淵走出來,他猛地站起來,兩步躥上石階,伸手來扶。
「林師弟,怎麼去了這麼久?我差點就要帶著弟兄們衝上去……」
林淵擺了擺手,沒讓他扶。
他從袖中摸出那塊裹著油紙的留影石,上面還沾著他腕子上的血。
他抬手拋進趙客懷裡。
「拿好了。」
趙客手忙腳亂接住,低頭看見油紙上滲出的紅印子。
「這是什麼?」
林淵沒答話,只把斷了半截的紫袍袖口撕下來,纏在左腕上。
血很快把布條洇透。
「別交給執法堂,別讓刑堂主沾手。」他壓低了嗓子,每個字都像從刀口上刮下來的。
「這盤證據,得藏著。」
趙客捧著留影石,指頭不自覺地收緊。
「藏到什麼時候?」
「藏到宗主最不想讓人看到的那天。」
林淵說完這句,回頭望了一眼主峰。
霧已經散了大半。
那扇石門重新合上了,黑漆漆地壓在山腰上,像一隻閉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