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借你手拆封
胸口那個洞不疼。
林淵只覺得空。
血從背後的紫袍口子裡往外淌,落在骨板上,骨板一口吸乾。他往後倒,塔頂的血雲在眼裡往上退,退成一線。
界心跳了一下。
咚。
——
再睜眼,他還站在原處。
雲鶴真人的手才抬到肩高,袖口的雲紋剛要展開。趙客的劍還橫在他左側,李鐵牛的鐵錘剛扛回肩上。
識海里像有人拿鈍器敲了一下。不裂,悶。
林淵咬住舌尖,把那口氣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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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主這一掌,快得沒有前搖。他這具築基中期的身子,接不住金丹中期的一根手指。
他往左邊撲。
掌風貼著他後背擦過去。
塔頂東側那半圈骨板,從中間往外塌,碎成粉末往下落。風被那一掌帶得往回卷,捲起來的碎骨渣掃在林淵身上。
他的兩條腿先沒了。
然後是腰。
碎渣穿身而過,他連血霧都沒來得及散,人已經不在了。
——
第三次睜眼。
雲鶴真人的手抬到肩高。
林淵往趙客那邊靠了半步。他知道這一步不該走,可他得試。這一掌要是能被人擋半分,他就能多出半息。
「林淵——」
趙客只喊出兩個字。
他側過身,劍豎起來,人擋在了林淵前面。
那一掌落下來。
劍斷了。趙客的胸口往裡塌,塌成一個碗口大的坑,人往後飛出去七八丈,撞在塔頂邊沿的骨柱上。
骨柱裂了。
趙客滑下來,坐在骨板上,頭往一側偏過去。他的手還在往劍柄的位置摸,摸了兩下就不動了。
林淵站在他身後,一點傷都沒有。
他聽見李鐵牛在吼,吼得聲音都劈了。
後槽牙咬碎了半顆。
——
第四次。
雲鶴真人的手抬到肩高。
趙客還站在他左邊,劍橫著,好好的。
林淵沒看他。他把手伸進衣襟,把殘玉扣在掌心,攤在胸前。
試一次。
掌風砸上來。
青光從玉面湧出去,兜住那股力道。玉面第一層亮起來,第二層亮起來,亮到第三層就亮不動了。
殘玉吞下三分。
剩下七分從林淵掌心一路灌進去,順著手臂鑽到丹田裡。丹田被掏空的那一下,他整個人往前跪了下去。
跪著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
雲鶴真人那隻手,還停在推出去的位置。
手掌是平的。掌心朝前,五指並著,一動不動。
那股掌力從掌心出去以後,一路走的是直線。塔頂東側塌掉的那半圈骨板,塌口是齊的,一條線掃到底。
出去了就收不回來。
也不會拐。
林淵笑了一下。
血從他嘴裡湧出來,把那點笑衝散了。
——
第五次睜眼。
雲鶴真人的手抬到肩高。
塔頂五十三個人,兵器都端著。趙客的劍橫在他左側,李鐵牛的錘扛在右後方。沈訣被捆在隊伍最後,臉貼著骨板。
界心懸在他背後二十丈處,金紅交錯,三層血色封印一層裹一層,最外那層還在慢慢轉。
林淵沒有躲。
他往後退了一步。
趙客的手伸過來抓他袖子。
林淵把袖子抽出來,又退一步。
第三步,第四步。他退得不快,腳踩在骨板上一步一個印,退到界心正前方才停住。
界心跳一下,他後背就被燙一下。
懷裡的祭壇燙得更狠。那些血線全亮著,從壇壁上往外彎,一根根伸向他身後那顆心臟。
從進秘境到現在,這條線一直在。
祭壇引界心,界心認祭壇。
現成的一條繩。
林淵把祭壇往懷裡按緊,抬起頭。
「雲鶴。」
雲鶴真人的手停在肩高。
「你一百年。」林淵把嘴裡的血咽下去,「從築基爬到金丹後期,一百年。」
「中州那些世家子弟,四十歲結丹的一抓一把。」
「你這一百年,都用在給上界看門上了。」
雲鶴真人的袖子動了一下。
「天羅宗一位真人的一根手指,能碾平整座青玄宗。」林淵把這句話學得很像,連語氣都學了,「這話你剛才說過。」
「你說得挺熟。」
「說了多少年了?」
塔頂沒人出聲。
「弟子替你算一筆帳。」林淵往前半步,界心的熱貼著他後背,「你養這顆心,養了一百年。三次血雨,你自己排的帳本。外門先,內門後,秘境試煉收尾。」
「帳排得挺細。」
「可你從頭到尾沒跟人家談過價。」
雲鶴真人的臉皮抽了一下。
「天羅宗給你一條飛升路。」林淵抬起下巴,「怎麼給?什麼時候給?給了以後你在上界排第幾?」
「你問過嗎?」
雲鶴真人的嘴唇動了動。
「你沒問。」林淵說,「你不敢問。」
「狗要是敢問主人幾時餵飯,那就不是狗了。」
「你連狗盆都得自帶。」
「這顆心你餵了一百年,人家一開始就把收貨地址刻在封印上了。」
塔頂的風停了。
雲鶴真人抬著的那隻手,指節一根一根收緊,又一根一根鬆開。
他身上那層白袍無風自鼓,鼓起來又貼下去。
「林淵。」
他的聲音已經不溫了。
「本座本想留你一具屍首,出去以後給宗門看。」
「現在不必了。」
那隻手往回收了半寸。
林淵心裡數了一下。
半寸。
之前四次,他都沒收這半寸。
靈力灌進去了。
雲鶴真人整條右臂的袖子炸成布條。白光從他掌心湧出來,涌得太滿,邊緣往外溢,把周圍的空氣壓出一層扭曲的紋。
塔頂的骨板從他腳下開始裂。
裂紋一路奔到林淵腳前。
那一掌推了出來。
李鐵牛在吼。丹陽堂那個守旗的年輕弟子撲過來又被人拽住。趙客的劍已經舉起來,人還差三丈。
林淵沒動。
他左手按住懷裡的祭壇,右手壓在胸口的殘玉上。
掌風撞到他面前。
前襟被壓得貼在肋骨上。
前半息。
殘玉青光起,祭壇血線繃直,兩樣東西在他胸口擰成一股。
那股力道進了他身體,走了半寸。
半寸之後,轉了向。
順著祭壇那根血線,一路往他身後走。
林淵胸口空的。
界心前那三層血色封印,實的。
第一層封印上先炸出一個洞。
第二層跟著裂。
第三層最松的那層轉了半圈,從中間斷成兩截。
轟。
金紅色的光從缺口裡噴出來。
那不是爆炸。那是憋了一百年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口子。
界心跳了一下。
咚。
這一下,整座白骨金字塔往上彈了半尺。
暴走的能量沒有往四周散。它順著那條掌力來的路,往回倒灌。
一條金紅色的線,從界心穿過林淵身側,橫過二十丈骨板,鑽進雲鶴真人的掌心。
雲鶴真人的手指先碎。
五根指頭從指尖開始,一節一節化成白灰。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那道金紅順著手掌往上爬,爬過手腕,爬過小臂。袖子的布條燒不起來,直接沒了。
爬到肘部時,他抬起頭。
那張臉上一百年攢下來的東西,一層一層往下掉。溫和掉了,威嚴掉了,最後剩下的那個表情,塔頂五十三個人都認得。
塔底下那十九個放血的人,臉上就是這個。
「你怎麼——」
三個字。
金紅爬到肩膀。
半個身子塌下去,白袍垂在半空,裡頭已經空了。雲鶴真人的頭往下沉,沉到胸口的位置,化成一片白灰。
風把灰吹散。
那道從血雲上垂下來的光柱斷了。
天上那道豎縫合起來,縫裡那隻眼睛在合上前又轉了一下。
轉向林淵。
然後沒了。
塔頂死一般的寂靜。
李鐵牛的鐵錘從肩上滑下來,砸在骨板上。他張著嘴,一個字沒出來。
那個守旗的年輕弟子跪在地上,兩隻手撐著,撐了很久。
趙客拖著劍走到林淵身邊,看了一眼那片白灰,又回頭看林淵。
「你……」
林淵沒答話。
他喘不上氣。
剛才那半寸,掌力在他身體裡走過一遍。經脈沒斷,可每一條都像被烙過。他站著,是因為不敢彎。
彎了就起不來。
界心還在跳。
比之前快。
三層封印全碎了,那顆心臟沒了包裹,金紅色的光一層層往外推。塔頂的骨板被推得往下沉,沉一寸,又沉一寸。
祭壇在林淵懷裡燙得發白。
壇壁上的血線全斷了。
界心動了。
它離開原來懸著的位置,往前挪了半尺。
塔頂所有人往後退。
它挪第二下。
第三下的時候,它不挪了。
它直接撞過來。
林淵連抬手的時間都沒有。
那顆比人身還大的心臟衝到他面前,收縮成拳頭大小,一頭撞進他胸口那個還沒合上的洞裡。
他整個人被頂得離地半尺。
後背繃成一張弓,嘴張開,聲音沒出來。
胸口的殘玉和界心撞在一處。
青光和金紅攪在一起,從他前襟的破口裡往外冒。
「林師兄!」
李鐵牛撲過來,撲到一半被那股光頂了回去。
腳下傳來一聲悶響。
塔頂正中的骨板從中間裂開。裂縫往四面爬,爬到邊沿,塔頂第一圈骨壁往裡塌。
那些人形凹坑裡的東西掉了出來。
一具。
十具。
塌到第二層時,整座白骨金字塔開始往下沉。
趙客抓住林淵的胳膊,往塔階方向拽。
「撤!」
他的喊聲被塌骨的響聲壓下去。
林淵被拽著,腳在骨板上拖出兩道印。
他睜著眼。
眼裡沒有塔,沒有人。
只有一顆心跳。
在他自己胸口裡。
咚。
咚。
第九層。
第八層。
第七層。
塔在往下走。
而他們還在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