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我們......要不還是算了吧」
昏迷的時候,許宛泱做了一個冗長又昏暗的夢。
海水從她的腳踝漫上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海水是淺灰色的,帶著細碎的白沫,邊緣處微微泛著青色。
她往前邁了一步,水沒過小腿,帶著一種不刺骨的涼意。
她抬起頭的時候,看到海中央的小島上站著兩個日思夜想的身影。
一個身形瘦高,穿著一件她記憶里的白襯衫;
另一個扎著馬尾,穿淺色裙子。
許宛泱的視線沿著那兩個人影的輪廓延伸,她覺得自己的呼吸正在變輕。
「爸——小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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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喊了一聲,聲音像是被海風截斷了。
她往前邁了第二步,水沒過了膝蓋。
她看到小漁和爸爸正在朝她揮手。
但ta們的手勢不是迎接,是推拒,像是在說「別過來」。
她太想ta們了,不管不顧地往大海深處走。
海水沒過大腿,阻力變大了,步伐越來越沉重。
父親和小漁的聲音穿過海面,像是被風切開:
「泱泱,不要再往前走了!你回頭看看!」
她回頭看了一眼,岸上站著兩個人——
方蔓和周敘。
「泱泱,回來——你快回來啊!」
她聽到方蔓的聲音,帶著哭腔,快瀕臨絕望。
她重新轉過頭去看前方。
爸爸和小漁正在後退,被潮水一寸一寸地往回拖。
「爸,小漁!你們別走!求你們了,別走......」
她往前邁了一步,海水沒到了腰際,帶著一種她無法抵抗的吸附力。
然後她聽到身後的響動。
有人在往前跑,踩過海水時帶著笨拙但連續的聲響。
周敘的手臂從後面穿過她的肩側,把她往岸上拉。
「許宛泱,你回來,我不准你離開!」
聲音落在她耳側,沒有海風那麼大,但足夠清晰。
她往後倒了一下,後背貼著他的胸口,海水從她身上滑落。
-
許宛泱再睜開眼的時候,病房的天花板和日光燈在視野里重新變得清晰。
現實世界不會再有爸爸和小漁了。
但她的床邊坐著媽媽和周敘。
「泱泱,你醒了!別怕,媽媽在呢。」
兩個人急切地圍上去,目光專注地盯著病床上的人。
許宛泱的眼裡還閃著夢中的淚花,腦海里不停回憶著爸爸和小漁的臉。
眼眶裡打轉的淚,終是不堪重負,不受控地掉下來。
周敘的手很冰,貼附在她臉頰時,讓她清醒了一瞬。
他動作輕柔而緩慢的,擦拭掉她的淚水。
「許宛泱,對不起,是我來晚了。」
然後,許宛泱感受到,有一滴不屬於自己的眼淚,掉落在她的臉上。
滾燙的、潮濕的。
她怔然,抬眸望向周敘。
周敘的眼睛看上去很疲憊,眼尾猩紅,眼白處有紅血絲。
他那麼克制的人,剛才卻失控地掉了一滴淚。
在反應過後來又迅速揉掉眼裡柔腸百轉的情緒。
許宛泱不敢相信。
周敘剛才是哭了嗎?
為她哭的嗎?
「周敘。」她聲音沙啞,「你爺爺找過我了。」
周敘的手指還停在她臉上。
聽到那句話的時候,他的指尖極輕地頓了一下,然後收了回去。
他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始終熱切地留在她身上。
許宛泱聲音比剛才更低:
「他給我看了一些東西。他查了我爸的死因,還有小漁。他說我身邊的人都會因為我不幸。」
「他還說,和你結婚,我還不夠格。」
周敘幾乎是第一時間辯駁:
「一派胡言!你不要聽他亂說,他代表不了我,也代表不了我的家人!」
許宛泱講完那些話似乎已經費盡全部力氣,疲憊又虛弱地別過臉。
接下來要講的話,她沒法對著周敘的眼睛坦然地講出來。
病房內被死一般的沉寂籠罩。
方蔓的臉色,在聽完許宛泱剛才的話後,就變得格外差。
而許宛泱,三緘其口。
「周敘,我想了想,我們......要不算了吧。」
周敘的後背線條繃得很直,肩膀卻在不明顯地、輕微地顫動。
「許宛泱,你現在說『算了』,是又準備退回原先那個『不靠近就不會傷害任何人』的位置上嗎?」
窗外的玻璃映著他此刻的眼睛,紅了一圈。
「許宛泱。」
周敘執拗地喊她名字,複述著,「我不同意。我不同意!」
怕弄痛她,他用極輕的力道掰過她側到一邊的臉,強勢地與她四目相對。
「我保證,今天的事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你怎麼保證?」
周敘望著她,聲音低下來,似是在給她一種踏實的承諾:
「很快了,真的很快了。」
「我已經走到這一步了。二叔三叔那邊已經談妥了,明天的股東會之後,老爺子在承安的所有權力都會被架空。他以後沒有能力再來找你。」
「許宛泱,不要害怕好嗎,我會為我們的婚姻掃清一切障礙。」
許宛泱的睫毛動了一下,輕顫著。
似乎是沒想到周敘會說這樣的話,更意外他在背後默默做了這麼多。
他的右手手背擱在床沿上,離她的手腕不到半寸。
「這次的事是我不好,對不起。」
「但請你相信我,此類事情不會再發生,再等等我好嗎,很快了。」
許宛泱沒立馬說「好」,也沒立馬說「不好」。
她只是又別過了臉。
像受過傷後小心謹慎的烏龜,遇到一點風吹草動就把自己縮回堅硬的殼子裡。
逃避可恥。
但逃避有用。
-
病房的燈調暗了。
許宛泱側躺著的姿勢在被子裡慢慢鬆弛下來,呼吸勻了一些。
方蔓坐在床尾的椅子上看著她,過了片刻站起來,把被角掖好,然後輕輕拉開了病房的門。
她和周敘一起到了病房外的走廊。
「小周,臉色怎麼這麼差?」方蔓察覺到異樣,「生病了?」
「沒。」周敘搖頭,「可能沒睡好。」
方蔓此刻一心記掛自己的女兒,忽略了周敘欠佳的身體。
她問:「剛才你在泱泱面前說的那些話,是真的嗎?」
「是。」周敘堅定道,「我一定會解決好一切。」
方蔓安靜了片刻,才說:「那我相信你。」
「醫生說泱泱這次暈倒,主要是低血糖,再加上情緒被刺激,一時承受不住,所以......」
方蔓嘴上這麼說著,但心裡還是後怕。
陪著女兒初到倫敦時,她經歷過一次女兒被搶救的痛苦。
那時候,她差點就要失去這個唯一的女兒了。
今天在送許宛泱來醫院的路上,她一顆心懸著,遲遲未落地。
輕嘆一口氣,方蔓斟酌著,再度開口。
「小周,阿姨有點顧慮,就直說了。」
「阿姨,您說。」
「你是個好孩子,阿姨能感受得到。」
方蔓措辭幾秒,旋即又講——
「但你爺爺對泱泱說的那些話,恕我無法原諒。婚姻是兩個家庭的事,如果家中有長輩如此反對,我怕泱泱以後受委屈。」
周敘聽完那些話之後沒有立刻接。
思忖片刻,然後才開口:
「阿姨,您說的這些,我理解。換作我是您,我也不會輕易點頭。」
「我剛才已經在泱泱面前提過,我的計劃在快速推進,一旦我爺爺的權利被架空,那麼整個周家,就是我說了算。」
「您剛才問我,老爺子的反對會不會讓泱泱受委屈。我可以明確地回答您——不會。不是因為我爺爺會改變態度,是因為他以後沒有能力再以周家的名義對任何事做出干涉。」
方蔓靠在牆邊,看著他。
「那他以後還會用語言去傷害泱泱嗎?」
「不會。」
周敘說,「因為我不會再讓他有靠近泱泱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