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別動,讓我抱一會兒」
安全氣囊正在泄氣,邊緣已經松垮下來,搭在座椅側沿。
周敘在駕駛座上緩衝一會兒,撿起了掉落在副駕的手機。
手機屏幕沒有碎,通話也還在繼續。
李青陽的聲音通過滋滋的電流聲,斷斷續續傳來——
「周總,能聽到嗎周總?!你那兒出什麼事了?」
「能聽到。」周敘淡定地啟唇,「沒什麼事,我撞車了。」
「什麼?!」
李青陽比當事人激動多了,「那你人沒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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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敘抬手碰了下額角,微腫,有點刺痛。
「沒事。」
他下車,檢查情況。
右側大燈碎了,保險槓凹了一塊,但沒有傷到引擎蓋。
護欄被撞的那一段已經變形了。
他作為事故方,撞壞了護欄,需要報備、賠償。
他先撥通122,報路段和大致方向。
接線員問了車牌號和聯繫方式,他逐項回答了。
他又給保險公司打了個電話,報了大致的事故經過和受損部位。
對方說會安排拖車和定損人員到場。
處理完這些後,許宛泱正好也回復了消息——
「醒了。」
他顧不上其他,直接打車去了醫院。
-
計程車穿行在這個繁忙浮華的城市裡,高樓大廈在周敘眼前一幀幀後退。
車載廣播正播放著某檔電台節目,女主持人的聲音溫柔有力。
周敘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他只能想起車禍前的那通電話。
李青陽公事公辦的聲音里,講述著「許宛泱自殺未遂」這個殘忍的事實。
她剛到倫敦的那一年,他在做什麼呢?
大概在忙工作、在接手家族項目、在劃清那條「她已經離開了」的界線。
用過度的忙碌麻痹失去的痛苦。
那三年裡,他以為她在倫敦過得很好。
他以為她的人生會像泰晤士河跨年夜的煙火一樣,絢爛、耀眼,永遠高懸於天際。
但他忘了,煙花本就是轉瞬即逝的東西。
這些自以為是的「他以為」,如今想來,可笑、可悲。
-
從計程車上下來時,夏日的熱浪襲來,炙烤著他的臉和後背的傷。
他走進醫院的步伐分明沒有放慢,但每一步都變得分外沉重。
走廊燈亮著,他在病房門口站定。
隔著門上方那扇小小的矩形玻璃窗,可以看見許宛泱正靠坐在病床上,刷著手機。
屏幕的光落在她臉上,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看什麼讓她感到愉快的東西。
確認她鮮活生動地出現在自己眼前,剛才那種悵然若失的、遲來的恐慌終於消散一些。
周敘推開病房的門,動作很輕。
但許宛泱還是聽到了,抬起頭來。
「周敘?」她意外道,「你怎麼又回來——」
話還沒說完,周敘已經用最快的速度走到了床邊。
他的手臂繞過她的肩膀,把她整個人圈進懷裡。
這個擁抱很緊實,像已經蓄積了無數力道的重量。
像是要發了狠,把她揉在身體裡。
周敘俯下身,額頭幾乎抵在她肩側。
他整個人貼上來的時候,帶著某款香水特有的味道,和一點點碘伏的氣味。
許宛泱的手機落在被子上,蘇黎的小說停在她沒讀完的那一行。
她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擁抱弄得手足無措。
手指微微抬起,停在半空中,像是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周敘?」
她試探性地喊了一聲,沒有掙脫。
只是聲音裡帶著一層薄薄的、正在浮上來的茫然,「你怎麼了?」
「別動,讓我抱一會兒。」
周敘沉迷地抵在她肩膀處,「讓我確認,你還在。」
窗外的風從半開的窗口透進來,吹動窗簾的邊角。
她猶豫了幾秒之後,把手輕輕放下來,放在他的手臂上。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她知道他沒有鬆開的打算。
她又等了一會兒,才輕聲地問了一句: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周敘還沒回答,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方蔓手裡拿著一沓單據,低著頭正在翻看。
她一邊往裡走,一邊說:
「泱泱,出院手續都辦好了,一會兒就能——」
她抬起頭,話說到一半,看到眼前的場景,驀地停住了。
她看見周敘的雙臂環繞著自己的女兒,兩個人靠得極近。
像一幅還沒想好該怎麼收尾的構圖。
方蔓的目光從兩個人之間穿過去,然後又收回來。
心中默念四個字:非禮勿視。
「哎呀哎呀,不好意思——」
她猛地低下頭,捂住眼,像是要給自己一個反應的時間。
「那我......我先出去,你們接著抱啊,我不打擾。」
她說著就往後退了半步。
許宛泱咆哮:「媽!不是你想的那樣,你誤會了!」
方蔓的腳步停住了。
她偏頭望過來,臉上的表情正在從「不小心撞見」到「其實我很想笑」過渡:
「嗯?我誤會了什麼?」
「阿姨。」
周敘站起來,恢復了一貫的冷靜與禮貌。
「小周。」
方蔓走過去,此刻病房的燈光正不偏不倚打在他額頭的腫脹處。
方蔓猛地驚呼:「呀!你額頭怎麼了?受傷了?」
許宛泱的視線也緊跟著追過去。
剛才周敘一進來就抱住自己,她根本注意不到他的額頭。
這會兒看見了,許宛泱也連聲道:
「你挨揍了?」
「不小心撞到的。」
「啊?」方蔓眼神關切,「不小心能撞成這樣?」
「周敘。」
許宛泱正襟危坐,「說,到底怎麼了。」
「開車走神了,蹭到護欄,安全氣囊彈了一下,不嚴重。」
「走神?」許宛泱看著他,「你開車的時候為什麼會走神?」
方蔓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小周,你現在得去做個頭部CT,車子撞到護欄,安全氣囊都彈出來了,萬一有輕微的腦震盪......」
母女倆一唱一和,許宛泱緊跟著說:
「正好在醫院,來都來了,你趕緊去檢查下。」
方蔓點頭:「對對對,身體的事可不能開玩笑啊。」
CT室在急診樓一層,檢查過程很快,不到二十分鐘。
周敘拿著單子出來的時候,許宛泱正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他。
「結果怎麼說?」
「輕微軟組織挫傷。沒有腦震盪。醫生開了點藥。」
他把單子遞給她,許宛泱接過來掃了一眼。
確認了上面寫的是「無異常」之後,把它疊好放回他手裡。
「那你以後開車的時候,不要再走神了。」
「聽你的。」
-
晚上,許宛泱出院回到新月灣。
周敘喊了司機老趙送她和方蔓回家。
方蔓問他要不要去家裡坐會兒,他拒絕了。
許宛泱下車前,覺得周敘的臉色很差。
面色慘白,額頭輕微滲汗,似是在隱忍著某種痛處。
下車前許宛泱還確認了一遍:
「周敘,你是不是不舒服?」
「沒。」周敘彎唇,擠出一抹笑。
他催促許宛泱:「快回家吧,我到家給你消息。」
「好。」
直到老趙重新啟動車子離開,周敘終於卸下強撐的狀態。
後背那些傷痕,正傳來密密仄仄的痛感。
他給私人醫生謝兆打電話:「馬上到森和公館。」
-
許宛泱洗完澡後,方蔓給她熱了杯牛奶放在床頭柜上。
她一口沒喝,盯著空空如也的手機屏。
這都四十多分鐘了,周敘依然一條消息也沒發過來。
她點開鍵盤,打下四個字:
「還沒到家?」
消息石沉大海。
沒一會兒,李青陽來電。
「許小姐,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您。我想問一下......您能聯繫上周總嗎?」
「聯繫不上...」
李青陽沉默了兩三秒才接著說:
「許小姐,有件事......我覺得您應該知道。周總上一次回老宅,因為轉移資產的事,被他爺爺動了家法,後背挨了三鞭子。」
許宛泱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說什麼?!他後背......」
「是。他挨打之後沒有去醫院,自己處理的,後來接到你暈倒的電話,直接就趕去你的病房了,後面又立馬去處理了周老爺子的事。」
李青陽的聲音漸緩,「周總他...一直在用最快的速度,想把所有事都解決掉,讓你安心和他結婚,他只是,不善於表達。」
許宛泱耳邊嗡鳴許久,指腹按在手機的邊緣。
她覺得有一層很重很痛的東西正在沿著她的指尖往上爬。
她想到他來醫院看她的時候,有些傾斜但依然挺直的背、襯衫上那幾道不自然的褶皺、煞白又疲憊的面色。
明明當時有那麼多不對勁,她怎麼就沒察覺到呢......
「他現在在哪?」她聲線抖了一瞬。
「應該在森和公館。」
李青陽到最後聲音變得有些許「癲狂」,像唯粉維護自己的愛豆那樣大喊:
「許小姐,我們周總為了你,是甘願受苦的。他這人什麼都自己扛,但你可不能甩了他啊!」
「他是個好男人啊!許小姐!」
許宛泱握著手機,猛地起身,「好,我馬上去他家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