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她和周敘一起轉頭,望向那個喊她的男人
結婚以來,許宛泱其實都不太會表露脆弱的一面。
可能是因為今天喝了酒,微醺狀態下,她的無助都被放大了。
周敘抱著她,柔聲問:「為什麼不開心,跟我說說?」
許宛泱悶在他懷裡,像在哭。
「在我身邊的人好像總是過得不太好...」
周敘後背一凜,將人從懷裡撈出來,固住她的後頸,與她四目相對。
他嚴肅問道:
「為什麼會有這種荒謬的想法?」
許宛泱眼裡閃著淚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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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覺得嗎?」
「不覺得。」
他毫不猶豫,「我現在就在你身邊,我覺得很開心,過得很好。」
許宛泱抬眸看他,「為什麼?」
「你看——」
周敘的眼神很快速地,往這個家的四面八方掃視。
像是在試圖尋找能夠說服她的論據。
思忖幾秒,他說:
「你來了之後,家變得不一樣了。書桌上的香薰是梔子花味的,客廳的沙發上擺了一整排你喜歡的玲娜貝兒,還有一打開冰箱就能看見的草莓牛奶。」
「一些跳脫又耀眼的暖色跑進房間裡,也連帶著,滲透進我的生活里。」
「我內心有那麼多被禁錮的角色,是你解放了他們。現在的周敘,是全新的,是鮮活的,是飽滿的。」
......
許宛泱沉默半晌。
很少聽見周敘一下子講這麼多話。
更難得的是,兩個人之間竟也會有這樣流露內心的時刻。
「你怎麼突然說這麼多讓人招架不住的話...」
周敘笑著回:「都是真心話。」
-
把許宛泱哄睡後,周敘拿著手機出了房間。
他給方蔓撥了一通電話。
「媽,這麼晚沒打擾你吧?」
......
-
很快到了十月。
許宛泱的狀態更差了。
國慶假期那麼長,周敘不止一次問過她想去哪兒散散心。
她始終興致缺缺,勉強笑笑,推拒了。
許父許柏舟和閨蜜小漁,都是在十月離開的。
且離開的日子只差了一天。
國慶假期過半,十月五號那天,是許柏舟的忌日。
許宛泱穿一身款式簡單的黑色長裙,和周敘一起前往墓園。
原先的計劃里,並沒有要帶上周敘。
想和她一起去看看爸爸,是周敘自己提出的。
原話是:「也該讓爸見見女婿吧,滿不滿意,讓他托個夢給你。」
他儘量把語氣凹得輕鬆一些,好讓許宛泱卸去一些緊繃的痛苦。
但依舊沒什麼效果。
-
車子只能停在山腳下。
來的路上,天空飄了些細雨。
雨滴輕飄飄地落在人身上,但心底那份亘久不變的思念,重如泰山。
周敘和許宛泱一人撐一把黑色長柄傘,邁著略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上去。
山路的石階被細雨潤濕,泛著深灰色的光。
許宛泱走得很慢。
出國前,她經常來這裡。
有時候是和方蔓一起,有時候是一個人來的。
今年身邊多了一個周敘。
走到第三排的時候,她在其中一座墓碑前停下來。
碑面是深灰色的花崗岩,被雨水洗過之後泛著一層濕潤的暗光。
上面的字跡是刻進去的,筆畫深而清晰,在雨幕里顯得格外肅穆。
許宛泱蹲下來,把手裡那束白菊放在碑前。
花瓣上凝著細密的水珠,她伸手輕輕整理了一下花枝的位置。
周敘站在她身後,沒有靠太近,傘往前傾了一些,確保她和她面前那塊碑都在他傘的覆蓋範圍內。
許宛泱沒有立刻說話。
她蹲在那裡,聽見雨落在傘面上發出細密的聲響。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
「爸,我來看你啦,今年不是和媽媽一起來的。幾個月前來看你,我說我可能要結婚了,如果你同意的話,就給我托個夢吧,當晚回去,我就夢見了你,你笑眯眯的,讓我要試著往前走。」
「現在,我把人帶來見見你,你要幫我把關哦。」
「他叫周敘。他對我很好。是我的大學校友。」
她停了一下,「爸爸,我又重新有家了。」
她說完之後安靜了一會兒。
周敘往前走了一步,把那把黑傘收起來,雨絲落在他肩上。
他對著那塊墓碑站了片刻,然後微微頷首:
「爸,我是周敘,很抱歉現在才來看您。以後我會照顧好泱泱,您放心。」
他說完,沒有再多說什麼,重新撐開傘,退回到許宛泱身邊。
雨還在下,雨絲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里穿過,然後落進石階與石階之間的縫隙里。
許宛泱站在那裡,看著碑面上那些被雨水浸潤的字跡,沉靜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以前我來的時候,光是站在這兒,就特別難過。今年不知道為什麼,覺得心情還算平靜。」
周敘避開一些距離,「我去邊上等你,你再和爸說會兒悄悄話吧。」
許宛泱點點頭。
肅穆的碑前,許宛泱一個人蹲著,繼續開口:
「爸,剛才忘記跟你說了,我現在的丈夫,就是我大學時候特別喜歡的那個男生。如今,也算是補上了曾經的遺憾吧。」
迎面吹來一陣和風,似一種無聲的安撫。
「剛才跟你說他對我很好,不是騙人的,是真的很好,我現在,挺幸福的。」
約莫二十分鐘後,許宛泱來到周敘身邊。
她側過頭看了周敘一眼,「走吧,去看小漁。」
兩個人並排往上走,背影匿在遠處蔥蘢的青山里。
隔著幾百米的距離,有一道寂寥的身影,抱著一束白菊,目送兩人的離開。
確認二人已經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他才來到許柏舟的墓碑前。
「許先生,我來看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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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漁的墓,位置比許柏舟的更偏一些。
碑面也要比許柏舟的略小,上面沒有刻太多字。
只有她的名字和一組日期。
許宛泱蹲下來,將一束白玫瑰放下。
「還是老樣子,帶了你喜歡的白玫瑰。」
她另一隻手上提了一杯某品牌的奶茶,緊接著將其放下。
「你喜歡的那款焦糖奶茶下架了,我給你買了新出的口味,應該是你喜歡的。」
「小漁。」
許宛泱突然哽咽了一下,「這一排住的都是老爺爺老奶奶,就你一個小女孩。」
傘沿上滑落幾滴雨水,正好落在碑面上,沿著刻字的凹槽緩緩滑下。
像一道不需要被填充的回應。
她看著那幾道水痕,調整情緒。
「小漁,你過得好不好啊?在另一個世界,有變成開心健康的小朋友嗎?」
「我這次帶了周敘來看你哦,你應該還記得他吧?當初你來京大找我,他還請你吃過飯。我們現在,結婚啦。」
周敘站在那兒,表情複雜地望著墓碑上的照片。
如果說,他對許父的離開感到惋惜和痛楚,那對這個已經有過一面之緣的小漁,更多的,是一種不忍。
曾經,三個人一起吃過飯。
他印象里,那一次見面,小漁跟在許宛泱身邊。
清冷,寡言,一雙柳葉眼帶著近乎悲憫的溫和。
那是一種痛苦的柔和。
沒想到,若干年後,再一次見面,竟是以這樣的方式。
他一個無足輕重的陌生人尚且為此感到難過,遑論許宛泱與她多年好友,形影不離。
他不知道在面對好友去世的噩耗時,許宛泱是怎麼熬過來的。
所以,她這些年才會那麼不快樂。
「周敘。」
許宛泱回頭,淚眼婆娑地喊他,「你要和小漁說點什麼嗎?」
周敘只說了一句話:
「小漁,我會照顧好你最好的朋友,也希望你在另一個世界,開心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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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時候雨小了一些,許宛泱把傘收起來,和周敘並排走著。
她走出一段路之後說:
「周敘,今天謝謝你陪我來。」
周敘:「是我應該做的,你說,爸會滿意我嗎?」
許宛泱踩著濕漉漉的石階,「他應該會滿意的。」
周敘:「那他會託夢告訴你嗎?」
許宛泱的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笑出來,但也沒有收回去。
「不知道。但我爸託夢這種事,一向看心情。」
在周敘的陪伴下,她沉鬱的心情好轉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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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山腳的時候雨已經停了,雲層正在變薄,遠處的天際露出一線淺金色的光。
許宛泱站在車邊,回頭看了一眼山腰的方向。
再轉身之際,一道挺拔的身影落入她的視線。
她此刻的瞳孔,像兩個被釘死的黑點,停在眼眶正中央。
不聚焦、不收縮、不轉動。
就這麼死死的、盯著前面的人。
身體很僵硬,腦海里不斷地跳閃著爸爸被江流捲走,她在岸邊大聲呼喊的畫面。
而她邊上那群人的注意力,全在那個被救上來的小孩身上。
他們說,還有呼吸,趕快救人。
周敘很快察覺到她的異樣,瞥了眼她眼神追隨的方向,又緊緊地摟住她。
「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許宛泱站在原地小口呼吸,自我調整。
她搖搖頭,試圖將那些畫面拋之腦後。
「周敘,我們快走吧。」
周敘沒多問,「好。」
剛走到車邊,身後傳來一道聲音喊住她:
「泱泱。」
許宛泱單手撐在車門上,為自己不堪重負的身體找一個支撐點。
她和周敘一起轉頭,望向那個喊她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