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你不要再出現在我的眼前」
眼前這張臉,隔了許多年,但許宛泱這輩子都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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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底的情緒,被恨意和痛苦交織。
靜滯許久,才幽幽開口:
「我說過了,請你不要再來看望我父親,也請你、不要再出現在我的視線里。」
周敘的手還搭在她腰側。
從她的反應和言語裡,大致能猜出眼前這個男人是誰。
盛淵。
當初被許柏舟救下的那個孩子。
周敘調查過,當年盛淵墜海,並不是意外。
是他想自殺。
世界有時候就是那麼荒唐又玄幻。
到最後,想自殺的人沒死成,想好好活在這個世界的人,因見義勇為而犧牲。
京市老城區的圖書館裡,還能找出當年的報紙。
那時候,許柏舟救人的事件被大肆報導。
但也不全是正向的評價。
夾雜著「多管閒事」、「死得好冤」、「救自殺的人不值得」這類的說辭。
而他的妻女,一邊承受著失去親人的痛苦,一邊聽著尖銳刻薄的聲音。
那個時候,許宛泱應該才13歲。
又開始下雨了。
細密的雨絲落在臉上。
盛淵就站在離許宛泱三步距離的位置,表情歉疚:
「出現在你面前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
「只是想來看看許先生。」
「不需要你來看他。」
許宛泱聲色冷厲,「我知道救你是他做出的選擇,但抱歉,我不是聖人,也沒有他這樣寬闊的胸襟。我只知道,你害得他喪命,害得我媽媽喪夫,害得我喪父!」
最後那句話,她幾乎是吼出來的。
她的情緒很久很久,沒那麼失控了。
周敘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但她推開了。
她自己撐在車門上,牢牢地站穩,然後對周敘說:
「我沒事。」
「泱泱...」盛淵喊她,「今天是他的忌日,我只是想過來看看他,表達我的謝意和歉意。」
「不要再來了。」許宛泱別過頭,不想再看他。
盛淵不敢再繼續說話,也不敢再有進一步的動作。
只是低喃一句:
「這麼多年過去,你還是那麼恨我嗎?」
「對。」許宛泱說。
她確實恨盛淵。
沒辦法不恨。
當年盛淵出現在許柏舟的追悼會時,眾目睽睽之下,她一個13歲的小女孩,將一束白菊狠狠地砸在他臉上。
也是和今日同樣的話語:
「你不要再出現在我的眼前。」
因為只要看到他,就會想起父親喪命的全部畫面。
太痛苦了。
她知道救下盛淵是許柏舟的選擇。
同樣的,怨怪盛淵,也是她個人的選擇。
周敘將許宛泱扶進副駕,關上了車門。
離開之際,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盛淵。
「不要再出現在她面前。」
-
車子駛出墓園。
回程路上,許宛泱始終一言不發。
周敘單手打方向盤,空出一隻手去牽她。
一隻溫熱的大手將她攥得很緊。
他說:「不要憋著,想哭就哭,適當地發泄情緒是好的。」
許宛泱的眼淚是無聲的,不受控地滑落,但並未表露任何隻言片語。
只是到最後,呼吸不暢,哽咽出聲。
周敘找了個沒人的地方靠邊停車,給她遞餐巾紙,解開她的安全帶,將人攬在懷裡哄。
他保證說:「以後不會讓他出現在你面前了。」
沒說一句安慰的話。
因為未承受他人的苦痛,無法感同身受地讓他人堅強振作。
不會再讓他出現。
是因為不想看她難過失控。
許宛泱擦乾眼淚,緩過來一些。
她說:「這麼多年過去了,見到爸爸當時救下的人,我依然控制不住情緒。」
「誰規定了要控制。」
周敘輕輕撫她後背,「在我面前,不需要堅強,你只需要真實、鬆弛,隨意表達。」
過了很久,許宛泱重新系好安全帶。
她望著窗外,「走吧。」
周敘問:「有沒有想去的地方,帶你去逛逛?」
許宛泱說:「想回家。」
「好。」
周敘重新啟動車子,「回家。」
-
回家後,悅湖偌大的影音室里正在播放一部名叫《步履不停》的電影。
周敘陪著許宛泱一起看。
影片的鏡頭很美,但呈現的是東南亞家庭沉重、壓抑又擰巴的愛。
情節推動到電影裡的母親在大兒子忌日那天,刻意請來了兒子當年救下的人。
她就是要用這種方式,將自己的痛,悄悄化作對他人的苛責和隱忍的悲哀。
要讓被救的人,一直活在歉疚與感恩之下。
影片在這一刻,被許宛泱按下暫停鍵。
她不想繼續往下看了。
周敘能懂她,「走吧,給你煮排骨麵好不好?」
許宛泱沒應,坐在那兒。
她說:「這部電影拍的很好,但我不理解那位母親的行為。」
周敘點頭,「我知道。」
許宛泱繼續說:
「我和媽媽,在爸爸去世以後都明確了不願再見到盛淵。他是否心懷感恩和歉疚,全憑他的良心,沒什麼好強求的。」
影片裡被救下的人,並沒有成為出類拔萃的大人。
他平庸、普通。
正因如此,救人者的父母才更加無法釋懷,自己如此優秀的兒子,因為這樣的人而喪失生命。
正如許宛泱也無法釋懷,自己的父親救下一個本就想自殺的人。
她不知道,另一個世界的許柏舟,在離開妻女後,是否會為自己的當初的行為而後悔。
「未經他人苦,所以我沒有立場來安慰你。」
周敘停頓,繼續說,「但我可以確定一點,那就是你的父親,還有小漁,都不希望你深陷與過去的執念與泥潭裡。」
「我們無法改變已經發生的事情,但我們,對於未來,還尚能留足準備和應對的能力。」
-
當晚。
許宛泱夢見了許柏舟。
他還穿著她記憶里的那件白襯衫,朝她慈愛地張開雙臂。
許宛泱哭著跑過去。
美夢裡,她好像擁抱到了爸爸。
許柏舟像她小時候那樣摸她的頭。
「泱泱,周敘那孩子不錯,你會幸福的。」
後來場景變了,許柏舟站在岸邊。
不是出事的那個岸邊,是小時候她和他一起釣魚的那個河邊。
他在夢裡笑了一下:
「泱泱,我從來沒後悔過救人。我只是自責,因為救一個人,讓你產生那麼多恨與痛。往前走走吧,好不好。在你每一個思念的瞬間,爸爸其實一直存在著。」
她哭著從夢裡醒來,在黑暗裡靠坐一會兒。
第二天早上,她狀態好一些。
吃早飯的時候,她對周敘說:
「我爸昨晚來我夢裡了,他說很滿意你。」
-
盛淵是在國慶假期結束後的第二天出現的。
李青陽提前一天打電話給周敘,說盛鼎資本的盛總想約個時間跟他見面。
理由是「想談一些私人事務」。
周敘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正在翻一份項目文件。
他翻頁的動作沒有停,「約幾點?」
李青陽說:「明天下午三點。」
周敘說:「行。」
第二天下午,盛淵準時出現在承安大樓。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比墓園那天看起來正式一些。
但表情里的緊繃程度沒有減。
周敘的助理把他帶進會客室的時候,他站在門口停了一下。
周敘已經坐在裡面了,桌上放著兩杯水。
他示意盛淵坐下,然後問:「盛總,你找我有什麼事?」
盛淵坐下來,先把手裡的文件夾放在桌上。
他開口:「周總,我長話短說。」
「當年的事,這些年我一直在找機會補償,但——泱泱她不想見我。」
他停了一下,「我想了很久,覺得不能因為她的拒絕就不做任何事。所以我想以匿名的方式,把一筆錢轉到她和她母親名下,不是施捨,是她父親救了我的命,這是我應該做的。具體操作可以由你這邊來安排。」
周敘聽完之後,沒有立刻接話。
隔了一會,才若有所思道:
「盛總,你的意思我聽明白了。」
盛淵問:「那你這邊方便安排嗎?」
周敘態度強硬:「不方便。也不會幫你安排。」
盛淵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為什麼?」
周敘靠在椅背里看著他。
「因為這件事的決定權不在我手裡。她願不願意接受這筆錢,是她自己的事。如果我替她安排了,等於我在告訴她『你應該接受』,而我不打算替她做任何決定。」
盛淵沉默了一會兒。
「我理解你的立場。但我不是為了讓她原諒我才做這件事。我是想為她和她母親提供一些保障。」
周敘坦言:「她們不需要你的保障。」
盛淵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桌上的文件夾。
「那如果我以匿名的方式,不讓她們知道呢?」
周敘:「盛總,你覺得她這麼多年不原諒你,是因為你錢給得不夠多嗎?」
盛淵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被窗格切割的光帶上,像在重新調整自己幾秒鐘前的預期和此刻聽到的回應之間的差距。
「不是。」
周敘:「她恨你,不是因為你做了什麼,是因為你出現在她面前,會讓她想起她父親是怎麼死的。這件事,用錢解決不了。」
盛淵:「那我能做什麼?」
周敘:「她已經告訴過你了——不要出現在她面前。如果你真的心存愧疚,就做到這一點。」
盛淵坐在會客室里,安靜了很長時間。
半晌,他站起來:「我知道了。我不會再出現在她面前。」
盛淵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合上,會客室重新安靜下來。
周敘坐在原位,看了一眼盛淵剛才坐過的位置,然後撥通了許宛泱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