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嬌氣包咬肩落淚


  賀野推開實木大門,放輕腳步跨進院子。

  堂屋漏出半掌寬的橘黃火光。

  宋雲貼著門框站定,手裡扣著根劈柴的粗木棍。瞧見賀野齊齊整整踏進院,她五指一松,木棍砸在泥地上。

  「嬌嬌睡得不踏實,一直在說胡話。姓顧的那雜碎,把人給嚇著了。」

  賀野下巴微點。

  「你去西屋歇著,剩下的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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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雲攏了攏衣領,踩著牆根的陰影進了偏房。

  賀野轉過身,大步邁到青石井沿。

  帶繭的大掌扎進水面。他借著涼意狠搓掌心和指節,洗去手背沾上的泥灰和汗水,連同那一身還沒散盡的煞氣,洗得乾乾淨淨。

  賀野一把扯過檐下的粗布毛巾,翻來覆去把手掌擦乾。

  等到掌心重新騰起熱氣,他才伸手推開堂屋木門。

  八仙桌上的油燈火苗一竄一竄。

  林嬌嬌蜷縮在床榻內側,整個人縮成瘦小的一團。

  細小的汗珠掛滿她白淨的腦門,幾縷烏髮讓汗水浸透,糊在面邊。

  貓崽「肉包」繞著枕頭直打轉,尾巴耷拉著,粉色爪子不安地踩著她的肩膀,嘴裡發出斷斷續續的「喵嗚」聲。

  「別關著我……」

  床榻上的人突然渾身劇烈顫抖起來。

  「別關門……顧城你走開……我不要紅皮鞋……」

  淚珠接連砸向碎花枕巾,布料濕了一大片。

  「大笨蛋,你怎麼還不來救我……」

  賀野兩步抵近床沿,寬大的手掌探出,連人帶被攏成一團,穩穩顛進懷裡。

  「嬌嬌!」他低頭貼近她的耳畔。

  「是我,我帶你回家了!」

  她咬著下唇,腦袋磕在男人胸前,拼命掙扎。

  細軟的手胡亂抓摳,扯翻了灰藍中山裝的衣領,賀野麥色的胸口憑空多出幾道紅印。

  寬闊的懷抱紋絲不動,把她抱得更緊。

  林嬌嬌一口咬下去,正對上男人左肩的舊傷。

  牙關磕穿粗布,扎進厚實的皮肉,鐵鏽味在舌根散開。

  賀野眉頭一擰,由著那股狠勁發泄在自己身上,粗糙的手掌托穩她的後腦勺。

  「嬌嬌,咬吧。」

  他下巴抵著她被汗水浸透的發頂。

  「只要你能出氣,缺塊肉我照樣能背你。」

  血水糊在衣袖上,賀野寬厚的胸膛緊緊貼著她,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但你睜眼看看。」

  賀野粗糙的嘴唇貼著她的鬢角。

  「我是賀野,把你搶回來了。」

  皂角香混著熱騰騰的汗味,鑽進林嬌嬌的鼻子。

  林嬌嬌鬆開牙關。

  她呆滯地睜開水汪汪的大眼睛,視線拉回。借著燈光,入眼是眼眶熬得赤紅的臉,連著肩頭滲出血色的牙印。

  「賀野……」

  林嬌嬌崩潰地大哭出聲。

  她撲上去,雙臂摟住賀野的脖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賀野……我以為你再也不要我了……」

  她把臉埋進他粗糙的頸窩,眼淚全蹭進他衣領里。

  「那個屋子好黑,他鎖著門……他要把我關一輩子……」

  「他丟了我的東西……不讓我下地……」

  賀野抬起雙手,捧住她巴掌大的小臉。

  帶繭的拇指放輕力道,一點點蹭去她眼角的淚水。

  越擦,林嬌嬌的眼淚涌得越凶。

  「那狗崽子算個什麼東西,也敢關老子的命根子。」

  「誰再敢關你,老子撅了他的祖墳。」

  賀野拇指撫過她發紅的鼻尖,聲音發沉。

  「嬌嬌,你聽好。」

  「我賀野沒爹沒娘了,就是荒墳邊的一根野草,賤命一條。」

  「但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是前頭是刀山火海,我也替你蹚平了。」

  林嬌嬌哭得直抽抽。

  她將臉深深埋進他寬闊的胸膛,隔著衣料,「咚咚」的心跳透過衣料傳過來,把空蕩蕩的心口填得滿滿的。

  「我不要你死……」

  她哽咽著,嗓音軟糯又帶著小姑娘特有的嬌氣。

  「賀野,我要你活著陪我……天天給我熬粥臥雞蛋……」

  「你答應過我的……你不許去賭命……不再碰見血的買賣……你不能誑我……」

  賀野喉結上下滑動,看著懷裡哭出響嗝的小姑娘。

  他低下頭,嘴唇碰上她掛著水珠的長睫毛,將懸在睫毛上的淚珠,一點點吻去。

  ……

  青磚大院西屋偏房。

  沈剛扯開兩顆盤扣,把血糊糊的短打衣裳剝下來,搭在木凳邊緣。

  寬闊黑壯的後背露在燈光下。

  那脊背上交錯著兩道紫黑色的腫痕,橫穿大半個膀子。右肩胛骨那道裂開兩寸長的口子,皮肉外翻,血珠子混著冷汗,順著麥色肌肉往下滾。

  「坐好。」宋雲聲音發緊。

  沈剛依言跨過長凳,雙腿分開。

  宋雲從矮柜上拿過跌打藥酒,倒出半掌心藥酒,兩手用力搓動。

  掌心發熱,她伸手壓上那道皮肉翻卷的傷口。

  「嘶——」

  沈剛渾身肌肉繃緊。

  「這會兒知道疼了?」

  宋雲眼眶泛紅,手下的力道放輕了些。

  「你是不是缺心眼?外頭二十號人,手裡全拎著傢伙,你一把殺豬刀就敢去攔?顧城動動嘴皮子,就能碾死你!」

  藥酒滲進傷口,沈剛後背抽搐。

  「今天那是齊書記帶著民兵排來了。要是沒來呢?」

  宋雲越罵聲音越抖。

  「你真當自己是銅皮鐵骨?連命都不要了,就為了給人看個大門?」

  沈剛由著她罵,等她的話音落了,他偏過頭,憨憨的笑。

  「云云,你別怕。」

  「野哥出門前交代過。就算我沈剛今天死在台階上,也得守住這扇門。絕不能放那些王八犢子進院,吵了嫂子睡覺。」

  宋雲手上的動作頓住。

  「我就是個殺豬的粗人,沒顧科長的城裡紅本戶口。」

  沈剛轉回視線,盯著牆角的灰磚。

  「但我懂個理兒,野哥拿我當兄弟,給我出路,我得拿命還。」

  他又偏過頭,大黑臉浮起暗紅。

  「更何況……你在裡頭。」他壓低聲音。

  「我總不能讓他們衝進去驚著你。刀架在脖子上,我也得擋在最前頭。」

  藥酒在掌心干透,化作火辣辣的熱氣。

  宋雲轉身去臉盆邊洗手,冷水沖刷著指縫,她的心口又酸又脹。

  她自小在胡同里長大,看慣了人情冷暖。

  下鄉後,她滿腦子算計,只想著攀高枝跳出這窮山溝。顧城推著飛鴿自行車進村那天,她覺得那是林嬌嬌的福氣,也是自己的指望。

  她看不起賀野這種渾身戾氣的泥腿子,更嫌棄沈剛一身洗不掉的豬膻味。

  可今晚,顧城成了瘋狗,而這個被她罵了無數遍的「傻大個」,卻在門外守住了做人的底線。

  沈剛套上乾淨的短褂。

  他站起身,走到宋雲背後兩步遠的地方停住腳。

  粗糙的大手伸進褲兜,摸索了半天,掏出個方方正正的油紙包。

  紙包在衣兜里被壓得發皺。

  他用拇指來回抹平邊角,動作笨拙。

  「云云。」

  宋雲擦乾手轉過身,油紙包遞到了眼前。

  「這是啥?」宋雲沒接。

  「我把肉攤上剩下的下水全賣給孫瘸子了,托他在供銷社後門換了半包麥乳精。」

  沈剛手腕懸在半空,固執地往前遞了遞。

  「你拿著。這玩意兒補身子。」

  宋雲盯著那個紙包。半個肉攤的下水,全換了手裡這點甜。

  她抬起眼,迎上沈剛滿是血絲的眼睛。

  「我知道你愛體面,想過好日子。」沈剛喉結滾動,「你嫌我一身豬膻味,嫌我沒前程,這都應該。人往高處走,是我配不上你。」

  沈剛把油紙包塞進宋雲手裡,退後半步。

  「但今天這事鬧大,顧城靠不住了。」

  「賀哥敢拿命去搏前程,我沈剛也不能當個慫包。」

  他握緊拳頭,咬著牙。

  「我決定了,明天就把豬攤交給徒弟。我跟著賀哥去縣總廠採購科干!」

  「賀哥去哪我去哪!只要能弄到真金白銀,我就算拼掉半條命,也得給你掙出個城裡人的體面來!」

  宋雲眼圈紅透,抬起手,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蠢貨!」她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

  「你要是讓人打死了,拿什麼給我掙體面?」

  沈剛被打得身子一晃,咧開嘴傻笑起來。

  宋雲把油紙包揣進兜里,她轉過身,留給沈剛倔強的背影。

  「你別自作多情。我收這東西,是怕你糟蹋了。」

  「我沒答應跟著你。採購科是拿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跑活的地方,別以為跟了賀野就能當大官。」

  她肩膀微抖。

  「你要是真能混出個人樣來,手腳全須全尾地回來……」

  「那我就……再看吧。」

  丟下這句話,她拉開木門,閃身走了出去。

  沈剛摸著後腦勺,咧嘴笑了半晌。他摸了摸背上的傷口,只覺得那藥酒的勁兒真大,燙得他渾身都有使不完的牛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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