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你,真嬌氣
很快排隊到尤念,她神色平靜地伸出手。
鑄契聖使端起銅盤,手中的紅柳枝蘸起一點銅盤中的聖池之水。
他如先前對待其他獸人一般,輕點在她的手背上。
水跡在她手背上洇開,散發出極淡的金色光芒,隨即凝成一隻眼睛形狀的圖騰虛影。
它與沙之王城旗幟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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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圖騰在她手背上凝實的那一刻,劇烈的疼痛傳來,像有人把烙鐵按在她手背上。
「嘶!」
尤念倒吸一口涼氣。
她條件反射地把手縮回來,猛得捂住疼痛處。
無名臉色一沉,他邁步上前,以為尤念遇到危險,這水有問題……
尤念趕緊抬手制止他。
「我沒事。」
她低頭一望,手背上的肌膚光潔如新,除了那個多出來的圖騰印記,哪有半點傷口啊?
不過,怎麼自己就跟別人不一樣呢?
前面接受洗禮的獸人們,他們也沒有這麼大的反應啊……
排隊的隊伍都跟著靜了一瞬。
隊伍里的虎族獸人沉默著不說話,後面的兔族雌性好奇地探出半個腦袋。
她頭頂修長的耳朵抖了抖,又趕緊縮回去。
鑄契聖使靜立在原地。
隔著一層面具,尤念無法看清他臉上的神情,只覺那道視線在她縮回去的手上停了一停。
鑄契聖使忽然道:「你,真嬌氣。」
尤念:???
她一時懷疑自己聽錯了。
痛了還不許人叫?這什麼道理?
你被烙鐵燙一下試試?
可對方已經慢條斯理地把紅柳枝收回銅盤裡,分明沒打算再與她多說。
「下一個。」
尤念也沒再糾結,讓開位置。
她背過身,兩隻手在身後交疊著,左手背在左手掌中用力摩擦著。
她將手重新放到身前一看,手背上的紋路沒掉,顏色也沒淡。
「看來是真的弄不掉……」
又是這該死的一鍵紋身……
無名緊跟著在她後面受洗。
點水成契的瞬間,他一點聲響也沒發出來,似是痛感全無。
他默默快步跟在尤念背後。
尤念走出去幾步,越想越不對勁。
「都不痛,難道真的就我痛嗎?」
她回頭看了一眼。
鑄契聖使正給後面那個白兔雌性點水。
白兔雌性想著尤念剛才的反應,她還心有餘悸。
微涼的水剛接觸到她手背的肌膚,她便下意識「嚶」了一聲,眼眶都紅了,硬是沒敢縮手。
預想中的疼痛卻沒有傳來,白兔雌性懵了。
「怎麼一點都不痛?」
鑄契聖使不耐煩:「滾開。」
兔族雌性嘴一癟,眼淚吧嗒掉下來了。
「嗚嗚嗚,我可是雌性啊,以前部落里從來都沒有雄性這樣凶過我!就算他是聖使也不能讓我滾啊!」
尤念站在旁邊,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也沒那麼冤了。
不過,這種疼痛居然真的是僅限自己的。
為什麼會這樣呢?
剛才一瞬間,她感覺這種烙印透過了她的身體,直接烙印在了她的靈魂上,將她的身體和靈魂釘死在一起。
仔細想來,她和這些獸人們最大的不同就是她換過芯子,不是原主。
沙梟將剛才那一幕收入眼底。
他譏嘲道:「所有的聖使都會將忠誠永遠奉獻給獸神大人,終身不結侶,而我們也會效仿各位聖使大人,終身侍奉獸神大人……」
尤念瞬間瞭然。
如果是按照這樣的教義和信仰,那麼這城裡地位越高的雄性獸人,對獸神忠誠度越高,就越不會優待雌性。
等同批的獸人們都結束了洗禮,沙梟又道:
「既然已經完成洗禮,你們以後就是歸道者,今天是你們加入沙之王城的第一天,暫時不會有獻祭要求,你們可以好好休息一晚。」
沙梟說完,領著他們來到所謂的居住區。
黃沙里的矮房群,土牆都是用粗糙的磚和黃泥草草糊起來的,甚至連個像樣的木門都沒有,完全就是門戶大開,任人窺探。
沙漠地帶的風中都裹著沙礫,屋頂上也堆砌著一層厚厚的沙土。
一陣風吹得稍大些,屋頂的沙土就簌簌地往下掉。
這裡的條件,只能說劉禹錫看了都要連夜把陋室銘刪了。
尤念走進去,房子裡仍然是鬆軟的沙土,連塊乾淨的石地板都沒有。
她環顧四周,認真打量著這個房間。
無名跟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時刻保持著守護者應有的距離,他身形高大,氣息沉穩。
作為人魚族,雖然沙漠的極度乾燥讓他不太適應。
但來到陸地的時間還不算太長,他狀態還能勉強保持。
尤念來到這裡,突然發現以前的荒野求生都算得上是桃花源記。
至少林子裡不缺水源,有獵物,有果子。
而現在周圍除了漫漫黃沙和這些矮小的沙磚房之外,什麼都沒有。
就連賴以生存的水源都成了難題,估計獵物也只有沙漠裡的響尾蛇,蜥蜴之類奇奇怪怪的東西……
「暫且忍受一下吧……」
尤念一陣惡寒,她低聲說。
這話像是在提醒無名,但是更像是在告誡自己。
她很清楚現在的處境。
這裡到處是沙之王城的眼線,這座城裡至少還有七個九紋聖使,根本無法強闖。
如果他們惹出事端,連城門都摸不到,就會被那些聖使級別的戰力直接抹殺。
她的首要目標,是尋找解契出城的辦法。
在這前,她絕不能輕舉妄動,必須先穩穩苟住。
尤念嘗試適應貧民窟的生活,她開始打量著自己周遭的這些鄰居。
對這幾張臉,她都有些印象,有的是和自己一起接受洗禮的獸人。
而有些或許是早來了幾日,她沒有見過。
一個身形佝僂、看起來年紀很大的岩羊雄性獸人,小心翼翼地走到一間屋裡。
他從牆根處捧起一個粗糙的陶罐,又看了一眼陶罐里僅剩的一點混著泥水的水。
「沒找到城裡有水的地方,不過我們帶的水還剩一些,你都喝了吧……」
他聲音嘶啞而無力,同樣是乾渴已久。
以他這個年紀已經不可能再捕獵到什麼像樣的獵物給獸神進行獻祭。
但伴侶自從早年生崽落得癱瘓,他便一直很自責,一聽說沙之王城的獸神能夠將健康歸還給信徒。
他便跋山涉水,背著伴侶不遠千里而來,就連原形的蹄子都磨爛了。
他似乎是幸運的,沒有死在半路上。
似乎又是不幸的,沙之王城的生活環境比他想像中更加糟糕,甚至艱苦。
年邁的岩羊族雄性嘆息一聲,能活一天是一天。
只要他還活著,就會儘可能把生存的機會留給伴侶,他會照顧她一輩子的,到死為止。
他視若珍寶般捧著陶罐,朝著癱坐在地上的伴侶走去。
一隊巡邏狩衛正好走過。
領頭的狩衛瞥過他懷裡抱著的陶罐,陰沉下臉。
他沒有半句廢話,直接奪過其他狩衛手裡的粗壯木棍。
他直接朝著年邁岩羊族雄性手中的陶罐砸了下去。
「哐當!」
陶罐當場碎裂,混著泥沙的清水流進被太陽炙烤得發燙的沙地里,不到兩秒就被吸乾了。
飛濺的碎片劃傷了年邁岩羊族雄性的臉,留下了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他蒼老的瞳孔渾濁,眼神中滿是驚恐。
「大人!這是我們最後的水了!我的伴侶她快要渴死了……」
岩羊族雄性卑微地跪在地上。
他滿眼絕望,雙手徒勞地捧起地上早已經結塊的沙團。
但已經被吸乾的水又怎麼可能回得來?
狩衛頭領昂起頭顱,他眼中沒有半點憐憫。
「誰管你?擅自帶來沙之王城外的物品,就是瀆神!誰允許你們將東西帶進來的?!」
「陶罐都是獸王城一帶售賣的物品!說!你們是不是獸王城派來的臥底?」
狩衛頭領說到這個點上,他厲聲咆哮。
年邁的岩羊雄性完全慌了神,他顫聲道:
「狩衛大人,我們從來沒有去過什麼獸王城啊!這個陶罐也是其他部落行商賣給我們的,我們要前往沙漠趕路,有這個裝水會方便一些。」
岩羊雄性極力解釋,狩衛頭領卻依舊不為所動。
「你私自帶來外城物品,已經褻瀆了獸神!我不管你是什麼原因,接下來你都必須向獸神大人以死謝罪!」
年邁的岩羊族雌性同樣看不得伴侶受罪,沙啞著嗓音,她眼眶紅腫,嘶吼道。
「都是我的錯,是我要喝水,要罰就罰我吧……咳咳咳……」
儘管雙腿殘疾,她仍然拼命用手雙手撐著,努力朝這邊爬來。
狩衛頭領可不管這些,他一腳把岩羊雄性踹翻在牆根。
接著,棍棒如同雨點般落在年老的岩羊族雄性身上,沉悶的打擊聲和骨頭斷裂的脆響在巷子裡迴蕩。
鮮血一點點浸透了他身上的獸皮。
親眼見證這一幕發生,無名雙眼幾乎要噴出火,他拳頭攥得咯咯作響,他幾度都想要插手。
「無名,冷靜一點。」
尤念眸光理智,她死死按著他的手,將無名從憤怒中拉回來。
有時過分的理智會顯得不近人情,顯得殘忍。
她也見不得老人受虐待,似乎通過他們的慘狀,依稀可以看見自己的暮年。
又或者通過他們想起照顧自己的長輩……
但同情歸同情,她幾乎可以設想到,無名如果參與這件事情會引起什麼後果。
無非就是將這些等級都低於他的狩衛通通殺死,然後引起聖使們的注意。
不管是岩羊伴侶,還是她和無名最終都會被捲入更大的麻煩,徹底無法走出沙之王城。
意氣用事除了惹出更大的麻煩,沒有任何實際作用。
如果沙之王城內部是這樣,那像這樣的受害者還不知道有多少,她不敢妄稱什麼救世主。
但如果她能活著出去,等崽崽們都長大了,或是手中擁有足夠的底牌,她會處理掉這個極惡之地。
倒在地上的雄性軀體雙眼死死地瞪著蒼穹,口鼻耳道皆流出鮮血,身體一點點失去溫度……
殘疾的年邁岩羊雌性坐在地上,她雙手撐沙,以手代足,艱難地爬到伴侶的屍體旁邊。
「我早就跟你說我不治腿了,我不後悔跟你一起生過崽崽,大不了我們就一起在林子裡生活,一起慢慢老死……」
她抱著伴侶的屍體哭嚎,發出絕望的哭泣聲。
在年邁的伴侶背著自己翻山越嶺,體力耗盡,摔跟頭的時候。
她就已經說過無數次,她不想再去沙之王城了。
只要能和他一起生活在一起就好了。
只要和自己喜歡的人一起白頭偕老,身體是健康又或者是殘疾,又有什麼區別呢?
「我不想讓你死啊,你死了,我也不會獨活的……」
殘疾的岩羊雌性雙手憤然支撐起身體,她用盡全力抱起一塊石頭,猛地朝自己的頭上砸去。
石塊與她的頭顱相觸,頓時鮮血直流,她脖子一歪倒在地上,沒過多久就斷了氣。
悲壯而慘烈的一幕,發生在他眼前。
無名心底觸動,一陣酸澀感傳來。
曾以為殉情只是古老的傳說。
如果一個雄性能讓雌性對自己生死相隨,也算不枉此生了,他不曾被雌性這樣深深的愛過。
人魚生在海里,死在海里,他的眼淚也靜默的融化在海水中,不為人知。
無名又望了一眼尤念。
可能的話,他卻不希望有這一天,由這種事來證明感情……
尤念完全沒有戀愛腦,她倒是沒有太多痴男怨女的觸動。
退一萬步來說,對方本來就是一個殘疾雌性,無法獨立捕獵,只能靠伴侶養活。
她唯一依靠的雄性死了。
沙之王城的其他雄性們肯定不會半路接手一個已經喪失生育能力的年邁雌性。
這只會成為他們的累贅。
這個岩羊族雌性就算不當場殉情,也沒有其他的活路可言,無非就是一點點餓死。
說到底,她不過是早一點死和晚一點死的區別。
只不過她選擇了最極端的方法,壯烈如飛蛾撲火般。
「死了也好!本來就是狩禮失敗的廢物而已!獸神大人不需要無用的信徒!」
狩衛頭領狠狠吐了一口,吩咐手下的獸人們拖著這兩具屍體離開了。
猩紅的鮮血染紅了地上的黃沙,又在烈日炙烤中發出難以言喻的腥味。
沙磚房的其他獸人們神情各異。
新來的信徒們臉上表情更多的還是怕惹上麻煩的嫌棄。
在這裡呆久了的信徒們,他們似乎真的認可了對方只是僅僅用陶罐喝水,便是犯下了該死的彌天大錯。
尤念緊握雙手,不知何時掌心被指甲掐破。
她對疼痛渾然不覺。
直到手掌傳來濕潤感,她才察覺竟然流血了。
她徹底認定,這沙之王城所謂的「獸神教」就是一個邪教。
那些關於「公平」、「天命」的口號,本質上就是為了徹底剝奪獸人們的思想。
他們切斷外界文明的滲透,把所有獸人都變成聽話的奴隸。
狩衛頭領掃視著周圍的獸人們的表情,他似乎想看看還有誰不服。
無名只是不動聲色地向前邁了半步。
他高大的身軀擋住巡邏隊可能掃向尤念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