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醉花樓


  「……二十。」

  「二十。」尤南枝重複了一遍,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二十歲的書生,進青樓。」

  「是查案。」

  「我知道是查案。」她站起來,繞過書案,走到陳牧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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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陳牧矮半個頭,氣場不矮。

  她仰著臉看他,距離很近,近到陳牧能聞到她身上的香。

  「那你進青樓之後呢?」語氣很隨意。

  「踩點,摸清布局,等接應人出現。」

  「如果接應人沒出現呢?」

  「那就繼續等。」

  「繼續等,就得在青樓里待著。」尤南枝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陳牧的胸口。

  「待著,就得喝酒、聽曲。你一個二十歲的少年郎,在那種地方……」

  她笑了,「你守得住?」

  陳牧:「……」

  他面無表情:「尤司長,我是去查案的。」

  「我知道。」尤南枝收回手指,轉身走回案後,翻出一本帳冊。

  「我只是提醒你,醉花樓的花魁蘇挽月,是長安出了名的美人。多少世家公子排著隊想見她一面,見不著。」

  她翻開帳冊,提筆寫了個數字,頭也不抬地說:

  「你去了之後,她要是對你笑一下,你可別把正事忘了。」

  「不會。」

  「嘴上說不會。」尤南枝把批好的條子撕下來,吹了吹墨跡,遞給他。

  「二十歲的男人,嘴上說不會,身體都很誠實。」

  陳牧接過條子,看了一眼:批准支銀三百兩。

  愣了一下:「我申請的是200兩。」

  「多出來的100兩,是給你置辦行頭的。」尤南枝重新坐下,拿起筆,繼續批公文。

  「你穿成這樣去醉花樓,門口老鴇就把你打出來。」

  陳牧低頭看了看自己。

  洗得發白的灰袍,袖口磨出了毛邊,腰間的黑鐵腰牌倒是擦得鋥亮。

  「……」

  「去吧。」尤南枝揮了揮手,「傍晚之前把行頭置辦好,別給我丟人。」

  陳牧把條子收進懷裡,拱手:「多謝尤司長。」

  他轉身要走。

  「陳牧。」尤南枝還坐在那裡,手裡捏著筆,看著他。

  「查案歸查案。」她說,「別真把自己搭進去。」

  陳牧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身後傳來尤南枝低低的一聲笑:「二十歲……」

  陳牧拿著批條去帳房領了銀子。

  300兩,沉甸甸的一袋,墜得他腰帶都往下滑了半寸。

  他這輩子沒摸過這麼多錢。

  他在長安西市逛了半個時辰,置辦了一身行頭:

  一件月白色的錦緞長衫,料子不算頂好,勝在乾淨。

  一頂方巾,青色的,不張揚。

  一把摺扇,扇面上畫著幾竿瘦竹,最便宜的那種,遠看還算風雅。

  一雙新靴子,黑色的,底厚,走路不響。

  最後,他在胭脂鋪門口猶豫了一下,進去買了一小瓶桂花頭油。

  是怕身上那股子煞氣太重,進了青樓被人聞出來。

  桂花頭油味道濃,能蓋一蓋。

  他對著鋪子裡的銅鏡照了照,月白錦衫,青巾方帽,摺扇輕搖。

  嗯。

  像個書生。

  像個窮了三年、忽然中了舉、第一次進長安城見世面的窮書生。

  完美~

  傍晚。

  陳牧站在平康坊的坊門口。

  平康坊是京城長安的頂級風月場所。

  坊內絲竹之聲隱隱傳來,夾雜著笑聲、酒令聲、女子的嬌嗔聲。

  平康坊的燈籠一排排亮起,紅的、粉的、金的,把整條街照得如夢似幻。

  陳牧收起摺扇,邁步走了進去。

  醉花樓的招牌,就在前方三十丈處,鎏金大字,閃閃發亮。

  門口站著兩個濃妝艷抹的丫鬟,見有人來,揚聲喊道:

  「公子……裡面請……」

  陳牧整了整衣冠,搖開摺扇,邁步上前。

  300兩,今晚必須把這300兩花出價值來。

  醉花樓的門很大。

  朱漆銅釘,兩盞宮燈,門口鋪著猩紅地毯,地毯兩側各站一個丫鬟,穿紅著綠,手裡搖著團扇,見人就笑。

  陳牧搖著摺扇,剛踏上地毯,一個聲音就從裡面傳出來:

  「喲~」

  拖得很長,帶著三分驚喜,七分打量。

  一個胖婦人從門裡迎出來。

  說是「迎」,不太準確,更像是「堵」。

  她往門口一站,把半扇門都擋了。

  四十來歲的年紀,臉上塗了三層粉,嘴唇猩紅,兩坨腮紅打在顴骨上,像年畫上的福娃,走一步顫三顫。

  她上下打量陳牧。

  從方巾看到靴子,從靴子看到摺扇,從摺扇看到腰間,沒有玉佩,沒有香囊。

  她的笑容,消失了。

  「公子,」她的語氣變了。

  「咱們醉花樓,入門茶資一兩銀子。」言下之意:你掏得起嗎?

  陳牧笑了笑,從袖中摸出一錠碎銀。

  不大,約莫二兩,特意換的碎銀子。

  大錠的太扎眼,碎銀子剛剛好,像攢了半年,拿出來見世面。

  他把銀子往老鴇手裡一塞,拱手笑道:

  「小生初來長安,久聞醉花樓大名,特來瞻仰。銀兩不多,權當茶資,還請媽媽行個方便。」

  語氣誠懇,像一個真正的、第一次進青樓的、緊張又期待的窮書生。

  老鴇掂了掂銀子。

  二兩銀子,在醉花樓不算多,也不算少。夠在一樓大堂坐一晚上,喝兩壺酒,聽三首曲。

  關鍵是這人給得痛快。

  不像有些窮酸,在門口磨唧半天,最後掏出來三錢銀子,還問「能不能打個折」。

  「哎喲,公子客氣!」

  「裡面請,裡面請!公子是頭一回來吧?媽媽帶你逛逛!」

  她一把挽住陳牧的胳膊,笑得滿臉褶子。

  陳牧被她拽著往裡走。

  老鴇一邊走一邊介紹:「咱們醉花樓,一樓聽曲飲酒,二樓花廳宴客,三樓雅閣。」

  「三樓那是我家挽月姑娘的地界,尋常人上不去。」

  「後院是花園,不對外開放。」

  「公子若是有才學,今日倒是有個機會。」

  陳牧心中一動:「什麼機會?」

  老鴇停下腳步,拿團扇往大堂中央一指,陳牧順著看過去。

  一樓大堂中央,搭了一座錦台。

  台上懸著一幅紅綢,紅綢上繡著四個金字:奪錦詩會。

  錦台下面,已經坐了二三十人。

  有錦衣華服的世家子弟,有搖扇裝腔的酸腐文人,也有幾個穿著樸素的寒門士子。

  老鴇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公子來得巧!今日是咱們醉花樓,每月一度的奪錦詩會。」

  「規矩是在場公子各賦詩一首,由我家挽月姑娘親自品評。」

  她拿團扇掩了掩嘴,笑道:

  「奪魁者,可上三樓雅閣,與挽月姑娘共度良宵。品茶論道,撫琴聽曲。」

  『共度良宵』四個字,她說得意味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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