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風雨欲來
剛站定,就有人看見了葉紅鸞。
「葉百戶!」一個中年武將遠遠地拱了拱手,嗓門不小。
「今日這樣的大朝,怎麼不見葉帥上朝?」
「武將軍。」葉紅鸞笑著回禮。
「家父近日偶感風寒,在府中將養,命我代為向諸位大人告個假。」
「病了?」武將愣了愣,「怪了,昨兒我還聽葉帥府的管事說,葉帥這幾日閉門謝客,誰都不見,這病,來得巧啊。」
葉紅鸞臉上尷尬笑了笑,又很快恢復:「可不是麼,來得巧。」
巧不巧,只有她自己知道。
父親是驃騎大將軍,手握兵權,可臨危掛帥。
柳情一案,牽的是當朝宰相,這個案子,他不想沾。
今日大朝,他告病,閉門,誰都不見。
「對了,青鋒那小子在邊軍,可有信來?」武將又問。
「家兄上月有家書,說邊關入了秋,風沙大,一切安好。」葉紅鸞道,「就是一年回不了一趟,家母總念叨。」
「將門虎子,應當的,應當的。」武將哈哈一笑,轉身走了。
沒走兩步,又一個年輕文官湊上來,衣飾華貴,笑容殷殷:
「葉姑娘,許久不見。上次說好的踏青,怎麼總也不見你應約?」
「趙大人說笑了。」葉紅鸞臉上笑著,語氣卻淡了三分,「公務繁忙,脫不開身。」
「那改日,改日一定要……」
「改日再說。」葉紅鸞已經轉過了頭。
一路走過去,七八個人跟她打了招呼。武將、文官、世家子弟,都認得她。
錦衣衛葉百戶,葉家的女兒,京城裡誰不賣三分面子。
陳牧跟在她身後,一步之差。
沒有人看他。
偶有目光掃過來,也是從他身上一掠而過。一個灰衣不良人,在這片朱紫叢中,連個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陳牧垂著眼,神色平靜。
那些壓低的議論,還是飄進了他耳朵里。
「看見沒,穿灰衣那個,就是查破柳情案的陳牧。」
「就是他?聽說柳情是他抓的?一個不良人隊正,硬生生掀了四品官的案子?」
「哼,少年得意罷了。柳情都死了,這案子就是個死案。他還能翻出什麼花來?」
「噓!小聲點。今日蕭相也上朝,這話可別讓有心人聽去。」
「要我說,這姓陳的,怕是要倒霉。案子查得太乾淨,有時候,不是好事。」
議論聲正濃時,廣場另一頭,忽然炸開一聲怒喝:
「姓王的!那筆漕糧的帳,你壓了三個月,今日當著百官的面,你給個說法!」
所有人齊刷刷轉頭。
是戶部與工部的兩個官員,不知為哪件陳年公務,當眾翻了臉。
一個臉漲得通紅,指著對方鼻尖罵;另一個也不甘示弱,袖子一擼,把一摞文書拍得啪啪響:
「你戶部自己帳目不清,倒打一耙?今日就是聖上面前,我也敢跟你對質!」
你一言,我一語,越吵越響。
百官圍了過去,有勸架的,有看熱鬧的,有藉機拱火的。方才還壓在陳牧身上的那些目光、那些議論,眨眼間,全被那場爭執吸走了。
陳牧站在原地,四周忽然空了下來。他竟有片刻的輕鬆。
尤南枝在他身側,低聲道:「聽見了?」
「嗯。」
「朝堂上的嘴,比刀還快。」尤南枝說,「可嘴再快,也殺不了人。今日朝會,你只管把案卷說得清楚,站直了,別軟。」
「陳牧?」一個聲音在陳牧身後響起。
陳牧回頭。
一個清瘦的老者,五十歲上下,穿著淺白色官袍,眉目端正,不怒自威,正上下打量著他。
「正是卑職。」陳牧抱拳。
大理寺卿,白知章,不良人名義上的一把手。
白知章看了陳牧一眼:「本官看過你的案卷。卷宗寫得乾淨,條理也清,你查案,很專業。」
「大人過譽。」陳牧垂首,「卑職只是盡本分。」
「本官不輕易誇人。」白知章聲音壓低了些。
「今日御前,你只管把案卷說得清楚。該說的,一句別少;不該說的,一句別多。」
「本官在旁,自有公斷。」
他說完,也不多留,轉身走了,只是路過時,順口提了一句。
陳牧看著他的背影,心裡稍微安定了些。
突然間,那頭吵架的聲音,忽然矮了下去。
不是吵完了,是有人看見了什麼。
廣場上的聲音,仿佛被人拿刀切了一刀,齊齊斷了。
宮門一側,一輛黑漆馬車不知何時停穩。
車簾掀開,一個身形修長的中年男人走下來,玄色蟒袍,步履從容,眉眼平淡,卻壓得滿場朱紫,沒有一個人敢抬眼直視。
蕭珩。
當朝宰相。
他一步一步,穿過人群。
百官無聲地讓開一條道。
方才還吵得面紅耳赤的兩個官員,也收了聲,退進人群里。
蕭珩走到宮門前,回頭看了廣場一眼。
那一眼,隔著整個廣場,隔著滿朝文武。
落在陳牧身上,又輕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