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朝堂博弈(上)


  宮門內,鐘聲響了。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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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悠長的鐘聲,撞破晨霧。百官整肅,魚貫而入。

  尤南枝最後看了陳牧一眼:「走吧。該我們上場了。」

  皇宮內殿宇高闊,廊柱如林。

  金鑾殿內數十根朱漆大柱,撐起穹頂,龍涎香的煙氣,在半空盤旋。

  百官按班站定,朝服如海,朱紫翻湧。

  陳牧穿著全殿唯一一件灰衣,站在金鑾殿最後排。像一塊補丁,綴在朱紫里。

  按職級,這殿上沒有他的班位,要等公事議完,才輪到他開口。

  龍椅上的皇帝李玄雍。

  宰相蕭珩,站在百官班首,玄色蟒袍,垂手而立,從進殿到現在,沒說一句話。

  陳牧收回目光,把視線壓下去。

  通政司的官員出班,捧著邊報,聲音洪亮:

  「啟奏陛下,北境急報!黑潮山獸潮異動,已有妖將級妖獸出沒,連破邊軍三道防線,折損將士逾千!邊軍請朝廷速派高手馳援鎮壓!」

  殿上靜了一瞬,隨即,武將一系動了。

  一個披甲的禁軍將領出列:「陛下!臣願領兵北上!」

  他身後,幾個武將跟著,甲葉碰撞,鏗鏘作響,葉帥一系的將領也在其中:

  「臣等願往!」

  那禁軍將領昂著頭:「陛下明鑑。妖獸分品,妖兵成群,妖將鎮一方。妖將級,需武師巔峰以上方堪一戰;五境宗師出手,方可彈壓。」

  「北境三鎮,正是缺這樣的高手,才讓那畜生連破三道防線!」

  陳牧站在殿末,聽得心頭一動。

  武師巔峰,柳情那個境界。北境還在等這樣的高手。

  可話音未落,蕭珩身後,一個文官慢悠悠地開口了:

  「將軍豪氣,可軍費從何出?」

  「北征一開,糧草、軍械、犒賞,動輒百萬兩。戶部今年剛報了虧空。這筆銀子,是加稅,還是挪宮裡的?」

  又一個文官接話,話卻更陰:「再者,將軍領兵北上,兵權在手,誰人制衡?前朝藩鎮坐大,殷鑑不遠。」

  「末將以為,不如派一文官監軍,隨軍糧秣,也好讓朝廷放心。」

  武將們臉色齊變。

  「監軍?」那禁軍將領氣得臉色發青。

  「仗還沒打,先往營里塞個監軍?你是不放心末將,還是不放心邊軍將士的命?」

  「將軍言重了。都是為了朝廷。」

  「為了朝廷?那你怎麼不去北境餵妖獸!」

  殿上,頓時吵成一團。

  武將們喊著「兵貴神速」,文官們念著「軍費」「制衡」「監軍」。

  你來我往,口水都快噴到對方臉上。

  陳牧站在殿末,看著這一幕,覺得荒謬。

  北境的獸潮,是火;可這滿殿的人,關心的不是火,是火會燒到誰家。

  吵了約莫一炷香,通政司又念了兩樁事。

  漕運帳目被人參了一本,說漕船沉了三艘,帳目對不上;某地又報天災,請求賑濟。

  每一樁,議不上幾句,就有人去看蕭珩。

  蕭珩不開口,殿上便吵;

  蕭珩一開口,哪怕只淡淡一句「此事容後再議」,便有半數朝臣跟著點頭。

  陳牧在殿末,看得清清楚楚。

  這滿殿的袞袞諸公,有一半,是看著蕭珩的嘴臉辦事的。

  朝堂上吵得差不多了。

  御座上的皇帝李玄雍,終於開口了。

  「北境獸潮,武將們要打,說的是實情;你們說的,有道理。」

  武將們精神一振。

  「可相國說的軍費、制衡,也是實情。」皇帝話鋒一轉,「朝廷用兵,不是兒戲,錢糧要從長計議。」

  武將們的臉色,又暗了下去。

  「這樣吧,」皇帝伸手,拿起案上一份奏章,隨手翻了翻。

  「北境之事,兵部先議。軍費、將略、監軍,都議出個子丑寅卯來,三日後,報朕。」

  滿殿安靜。

  武將不武,文官不文。

  一件保境安民的事,就這麼被「兵部先議」,輕輕推了出去。

  「柳情一案,朕要親審。該帶的人,都帶上來。」

  殿上的氣氛,忽然一緊。

  陳牧站在殿末的陰影里,慢慢抬起頭。

  皇帝這一整個上午,不是在聽政,他是在掂量。

  掂量武將,掂量文官,掂量蕭珩,掂量這殿裡的每一個人。看誰可用,看誰可棄,看誰,心裡那桿秤,向著哪邊。

  包括他陳牧。

  陳牧站著殿末,一個個看得很清楚。

  看向武官。

  禁軍統領,武師;京畿大營主將,先天。他們站在那裡,氣息沉穩如淵,每一道,都像一座山。

  他以前以為,武師巔峰的柳情,就是天。

  此刻才知道,天外,還有天。

  又看向文官。

  凡蕭珩所奏,附議者過半。蕭珩每說一句話,目光掃過半殿,那些官員便微微躬身,沒有人敢不低頭。

  最後,他看自己。

  不良人隊正,無品,無班位,無同僚,站在殿末的陰影里。

  陳牧第一次站在權力的正中央,發現自己什麼都不是。

  皇帝抬了抬眼皮:「柳情一案,今日當殿分說。誰來與朕說說?」

  御史中丞景行出列,聲音不高,卻句句都像釘子:

  「柳情,太常寺少卿,受永生教妖言蠱惑,入教既深,竟以活人煉丹,人神共憤!」

  「此獠,煉丹系其個人罪行、畏罪自盡。與朝堂,無涉。」

  景行頓了頓,補了最後一句:「其人已死,此案,應當就此了結。」

  三句話,把柳情定性成,一個人人得而誅之的孤賊;又把「朝堂」兩個字,摘得乾乾淨淨。

  殿上,安靜了片刻。

  皇帝沒有接話,只抬了抬下巴:「查案的人呢?上來。」

  葉紅鸞、陳牧、尤南枝,三人出列。

  物證一件一件遞上去。

  丹爐的查抄錄與圖樣、毒囊、卷宗、三年藥材出入帳;還有柳情的口供。

  葉紅鸞上前一步,抱拳,聲音清脆利落:

  「臣,錦衣衛百戶葉紅鸞。永生教一役,臣率錦衣衛十六人隨行夜襲。現場格殺教徒,生擒柳情,繳丹爐一尊、毒囊一枚、兵刃若干。」

  葉紅鸞頓了頓:

  「柳情府探查,亦系臣帶隊。只是臣等到達之時,府上書房已被人先行翻動,帳本信件,焚毀大半。」

  她從袖中取出一封焦邊信紙,雙手呈上:

  「臣等找到燒至半截的書信。信中字跡,與柳情日常筆跡不合。」

  「殘句有『反噬已至,勿留字面,見信即焚』之語。所言為何,臣不敢妄斷,請聖上御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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