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朝堂博弈(下)
殿上一陣騷動。
一封燒焦的信,來到皇帝案上。
皇帝垂著眼,看了那信片刻,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把目光,移向尤南枝。
尤南枝上前一步:「稟陛下,四陰女童,共二十三人;屍體吊紅燈籠以鎮怨念;以血入藥,煉成丹藥。破廟即是據點,規模,容後再呈。」
陳牧上前,呈上卷宗:「硃砂、幽冥草、寒水石,逐年翻倍。籤押人,柳情。懷疑永生教與蕭相有關。」
滿殿寂靜。
蕭黨里,有人坐不住了。
一個諫官出列:「陛下!臣有一問,那封所謂書信,燒得只剩半截,字不成句,何足為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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諫官步步緊逼:「查柳府,系錦衣衛自辦;信又從炭盆里搶救出來。驗無旁證,來歷不明。這樣的東西,也敢呈到御前?」
殿上,又是一陣騷動。
葉紅鸞臉色一沉,就要出列,被陳牧抬手攔下。
陳牧上前半步:「大人問得是。這封信,確是從炭盆里撈出來的。燒的時候,火候不夠,留了這半截。」
「信紙是官造的澄心箋,四品以上官署才配用;封緘處的火漆,是青松紋,京城只有三家印鋪做得出。」
陳牧停了一下:「查抄當日,錦衣衛十六人在場,人證俱全。」
那諫官張了張嘴,一時竟接不上話。
白知章此時才慢悠悠地開口:「驗紙驗漆,大理寺可為。若有半分出入,本官親自摘了這頂烏紗。」
一句話,把那諫官噎了回去。
蕭黨的人互相看了看,到底沒再說話。
皇帝李玄雍的目光,忽然落在陳牧身上。
「陳牧,你查這個案子,從醉仙樓查到破廟,從柳情查到……」
李玄雍頓了一下,沒說下去,只問。
「你最看重的是什麼?」
滿殿的目光,又聚了過來,都暗自猜測,這小子被皇上看上了?
陳牧垂著眼,答得平穩:「回陛下,死人不會說話。卑職查案,就是替那些說不了話的人,把該說的說出來。」
殿上靜了一瞬。
皇帝看著他,片刻,點了點頭,沒再問。看不出是欣賞,還是別的什麼。
蕭珩終於開口了。
不怒自威,語氣帶著幾分悲憫:「陳隊正查案,忠勇可嘉。只是,你說本相與永生教有關聯,可有實證?」
陳牧沒有。
柳情臨死前那句嘶吼:蕭珩就是永生教的教主。
可他張了張嘴,又把話咽了回去。那是一個死人的一句話。死無對證。
說出口,滿殿只會鬨笑。
蕭珩卻像是看穿了他的猶豫,以退為進:「既有人疑我,臣請聖上,徹查蕭府,以正視聽。」
滿殿譁然。
「相國清者自清,何須如此!」
「相國為社稷操勞,豈能因宵小一句閒話,受此折辱!」
勸諫聲一片,竟比方才議北境時,還要熱鬧。
就在這時,白知章出列了。
他只看著蕭珩,聲音不大,卻一字一字,壓過了滿殿的喧譁:「相國說,與永生教無涉。那本官有一問。」
「柳情任太常寺少卿,可是相國當年親筆保舉?」
殿上,勸諫聲齊齊一滯。
蕭珩沒有回頭:「是本相舉的。舉他的才,不舉他的罪。」
「好一個舉才不舉罪。」白知章慢慢說。
「柳情在任年年以活人煉丹,藥材出入帳目清清楚楚,籤押的也是他自己的名字。相國,三年,您真的一無所知?」
「本相不知。」
「不知?」白知章聲音忽然一沉。
「按大乾律。舉主失察,當有連坐。相國既舉其人,又三年不察其行!今日柳情伏法,相國這一筆,是當真不知,還是不敢知?」
滿殿死寂。
這是白家,在向蕭家,正面亮刀。
蕭珩卻笑了。
他轉過身,看著白知章,目光平靜,聲音里甚至帶著一絲失望:
「白大人,你我同朝二十年,今日,你為了一個案子,要問本相連坐之罪?」
「本官問的是律,不是人。」
「律?」蕭珩點了點頭。
「那本相也問白大人一句。當年舉薦本相入閣的恩師,如今已故去多年。若舉主連坐,白大人是不是也要把本相的恩師,從墳里請出來問罪?」
「還有,」蕭珩環視滿殿。
「今日開此例,明日,諸位的舉薦、保舉、聯名,是不是也要一併翻出來算帳?誰的手上,沒有舉薦過一兩個後來失足的人?」
殿上,安靜得可怕。
蕭珩反倒像個受了委屈的長者。
「本相自請徹查蕭府,就是為了把話說清。白大人若還信不過。要查,儘管查。本相在府里,等著。」
他把球,原封不動,踢了回去。
白知章站在殿中,沒有再說話,他贏了理,卻輸了勢。
蕭珩那番話,把「連坐」擴大成了滿朝公憤,再揪下去,就是他與滿朝為敵。
殿末,陳牧看著這一來一往,覺得遍體生寒。
白知章護他,不是護他這個人;是借他這把刀,去砍蕭珩的脖子。
而他陳牧,在這把刀上,連個把手都算不上。
皇帝李玄雍開口了,像在拉家常:
「朝堂之上,議的是案子,不是舊怨。白卿問律,蕭卿答律,都有道理。」
「今日,先議到這兒。」
皇帝不置可否,只看著陳牧。那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物什。
蕭黨中,有人出列,話鋒一轉,直指陳牧:
「陛下!陳牧此人構陷宰輔,居心叵測,當治其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