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君知臣意,臣亦知君
陳牧站在殿中,沒有動。
他能感覺到,滿殿的目光,一瞬間,從蕭珩身上,落到了他身上。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穩穩地響起來。
「慢。」
白知章清了清嗓子:
「陳牧作為不良人查案,奉的是大理寺之命;節制的分寸,自有本官。構陷與否,那是本官的事,輪不到諸位,替他定罪。」
蕭黨的人張了張嘴,看看白知章,又看看蕭珩,到底沒有接話。
白知章說完,便退了回去,一個字不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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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牧心裡明白,白知章不是護他,是護的他作為不良人管理者的體面。
陳牧比誰都清楚,這案子,到此為止了。
皇帝李玄雍的目光,在殿上轉了一圈,落在蕭伯玉身上:「蕭卿,你管不良人,你怎麼看?」
蕭伯玉垂首:「臣,無異議。」
片刻,皇帝又問:「蕭卿,真無話可說?」
蕭伯玉沉默了一息,再開口時,聲音更低:「臣……附議。」
同宗同族,一個字不多說。
皇帝看了他片刻,移開目光。
那一瞬,陳牧站在殿中,看得很清楚,皇帝不是在看蕭伯玉。
皇帝是在記。把這個人,記進心裡。此人不倒向蕭珩,卻也不敢得罪蕭珩。
可用,但暫時用不得。
殿上,安靜了下來。
連方才那些勸相國清者自清的聲音,也漸漸收了。
皇帝李玄雍沒有說話。
他只是慢慢轉著右手拇指上的扳指。一圈,又一圈。那枚玉扳指在光線下,泛著冷光。
陳牧站在殿末,看著皇帝的目光。
先是落在蕭珩身上,停了許久。
蕭珩一倒,朝局失衡。
京中白、楚、葉三大家族,哪一個不是虎視眈眈?他需要蕭珩這把刀,替他鎮著。
那目光掃過武官列。
北境的邊報還壓在案上,妖獸連破三道防線。這時候動宰相,朝野震盪,誰還有心思顧北境?
目光掃過殿外。
天色陰沉,像要落雨。
永生教的事,捅大了,牽連半個朝堂,這把火燒起來,連他自己,都未必壓得住。
那目光落回殿末,落在陳牧那身灰衣上。
停了半息。
陳牧讀懂了,皇帝信他,正因信他,才更不能查。
這不是信與不信的事。是現在動蕭珩,得不償失。
陳牧抬起頭,正迎上皇帝的目光。
那道目光,在他抬頭的一瞬,看見了他眼底的答案。隨即,極輕地,移開了。
滿殿袞袞諸公,沒有一個人看見這場無聲的往來。
陳牧知道,皇帝知道,他懂了。
君知臣意,臣亦知君。
殿上,落針可聞。
李玄雍終於開口了:「柳情,蠹國之臣,妖言所惑,罪在己身,畏罪自絕。著,削職抄家,曝屍示眾,以儆效尤。」
「此案,結案。」
蕭珩黨伏地叩首,呼:「聖明!」
白知章,垂下了眼帘。尤南枝站在陳牧身側,滿眼不甘。
陳牧站在殿末,紋絲未動。
皇帝的目光,最後落在他身上:「陳牧。」
殿上,所有目光,又聚了過來。
「少年銳氣,朕知道了。」皇帝的聲音淡淡的,「只是朝堂之上,當知進退。」
敲打,也是提醒,帶著長輩教育的提醒。
散朝。
百官魚貫而出,朱紫如潮水般退去。
陳牧站在原地,沒有動。
蕭珩經過他身邊時,淡然說了一句:「陳隊正,案子辦得不錯。」
陳牧沒有接話,也沒有抬頭。
蕭珩也不等他回答,抬步走了,袍角掃過殿磚,沒有一絲聲響。
陳牧站在原地,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掐得發白。
他想起老槐巷牆上那三個字「別找我」,看著紅絡系在腕上的那根紅繩。
想起自己說過的那句話:「身在廟堂,得當狗。」
今天,他第一次,真正嘗到這句話的重量。
身在廟堂,身不由己。
宮門外,陳牧、葉紅鸞、尤南枝走了一段路。
尤南枝開口:「他記住你了。」
陳牧沒有應。
「是福,也是禍。」尤南枝說,「今日之後,你不再是無名無姓的不良人了。」
「那根刺呢?」陳牧問。
「種下了,等著它生根。」尤南枝的聲音很平。
日頭正高,宮牆的影子,長長地壓在御街上。
「柳情的屍體,曝屍示眾。」陳牧說。
「他替半個朝廷扛罪,最後連個全屍都留不下。」
尤南枝沒有接話。
良久,她才說:「路還長。」
御街上,一輛馬車緩緩駛來,在三人身側停下。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一張中年武將的臉,葉武安。
今日告病,此刻卻出現在宮門外。
「紅鸞。」他喚了一聲,目光卻落在陳牧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只說了四個字:
「後生可畏。」
車簾放下,葉紅鸞上了父親的馬車。
葉紅鸞從馬車內探出來,看了看陳牧,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別的,只悶悶道:
「陳牧,明日來我家喝茶。我爹說的。」
陳牧看著她,笑了一下:「好。」
……
午時剛過,日頭正烈。
皇帝寢宮,靜得像一潭水。
宮人退盡,殿門虛掩,只有廊下的蟬,一聲一聲,叫得正歡。
皇帝李玄雍坐在窗下。
案上擺著一碟紫葡萄、一盤冰塊鎮著的酸梅湯,他捏起一顆葡萄,沒吃,轉著看。
太監福海執著一柄白絹團扇,立在旁邊,打著涼風。
「福海,今日朝上,白知章那刀,亮得漂亮。」李玄雍開口,像在拉家常,
「蕭珩接得,也漂亮。」
福海垂著手,沒接話。這話不是讓他接的,是讓他聽的。
「白家問連坐,問的是律。」
「蕭珩答舉主,答的是情。一個用律,一個用情。滿殿袞袞,被他一句『誰的手上,沒舉過一兩個失足的人』,全拖下了水。」
「白知章贏了理,輸了勢。」
「老奴斗膽說一句,相國這以退為進,退得當真漂亮。」福海這才開口。
皇帝李玄雍點了點頭。
「可他退得太漂亮,朕反倒睡不著了。朕當了三十年太子。」
「這三十年,朕什麼都沒幹,就是看。看他們爭,看他們站隊,看他們一茬一茬,換著法兒斗。」
「登基三年,朕頭一回見著這樣的案子。」
李玄雍把葡萄放回碟子裡。
福海彎了彎腰,沒敢接。
「永生教,捅到朕的案上了。」
「長生丹,牽連半個朝堂。這把火,朕壓得住一時,壓不住一世。」
「柳情死了。朕今日當殿定案,是給天下一個交代。」
李玄雍頓了頓,「也是給蕭珩,一個台階。」
「聖上聖明。」
「聖明?」皇帝笑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