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仙人紅絡
趙庸成、吳求全接過銀票,兩個人都愣住了。
趙庸成手抖得厲害:「帥爺,這使不得,真使不得……我幹了一輩子,見過最大的錢,是給閨女攢的三十兩嫁妝。這一千六百兩……」
「收著。」陳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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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後查案,還要靠你們。銀子是死的,人心是活的。」
趙庸成把銀票小心地疊好,貼著裡衣,一層一層,揣進懷裡。
吳求全在一旁半天憋出一句:「帥爺……您這手筆,比我家祠堂里的祖宗牌位,都沉。」
王彪捏著那張銀票。
「帥爺……」他喉嚨發緊,半天,才擠出一句。
「收著吧。」陳牧拍了拍他的肩。
「銀子是死的,人心是活的。」
王彪低著頭,把銀票塞進懷裡,轉身,逃也似的走了。
黃三更也分到了一張。
他沒像旁人那樣激動,只捏著那張銀票,對著日頭,看了很久。老花眼,看不清票上的字,可他看得認真。
「老朽守了一輩子夜,頭一回見著,這麼多錢。」他磕了磕菸袋。
「您這帥,當得,值。」
陳牧笑了。
傍晚,西市。
陳牧換了常服,走在人群里。百姓認出他,先是愣,隨即,一個接一個,朝他作揖。
「陳帥!」「陳帥!」
「陳帥為民除害,大恩大德!」
張嬸追出半條街,往他手裡塞了一雙新布鞋:「夜路多,穿著軟和。」
陳牧推辭不過,抱著滿懷的東西,站在街心,有些手足無措。
他自己剛穿過來,蹲在街邊,餓著肚子,看人家炊煙。
如今,滿街的人,喊他陳帥。
「陳牧。」
身後,一個熟悉的聲音。
陳牧回頭。
葉紅鸞站在燈火里。
緋衣換了,換了一身鵝黃的常服,腰間沒了繡春刀,整個人,竟顯得有些柔和。
「葉千戶。」陳牧抱拳,故意拖長了音。
葉紅鸞的臉,騰地紅了:「你,少來這套!」
「恭喜高升,千戶大人,往後可要罩著我。」
「罩你?你是不良帥,我罩得動你?」葉紅鸞哼了一聲。
兩人對視,都笑了。
「我爹說,明日午時,請你來喝茶。」葉紅鸞別過臉,聲音低下去。
「這回,不許再拖了。」
陳牧看著她耳根那抹紅,點了點頭:「好,明日,我去。」
「我升了千戶,還沒人給我道過賀,陪我走走。」葉紅鸞別過臉。
「葉千戶要人道賀,一聲令下,錦衣衛能從朱雀門排到西市。」
「你就說,去不去。」
「去。」
葉紅鸞走在前面,雙手背在身後,步子輕快,跟那個提刀上街的緋衣修羅,判若兩人。
「葉千戶,您這是要去哪兒?」
「隨便走走。」
「從西頭走到東頭,都走兩遍了。」
「要你管。」
雜耍攤前,她站住了,看得入神。
一個半大孩子,把火摺子往嘴裡一塞,噴出一條火蛇,人群轟然叫好。
葉紅鸞也跟著「咦」了一聲。
陳牧湊過去:「葉千戶,這招您要不要學?改日辦案,衝著賊人噴一口火,先聲奪人。」
「陳牧!」她瞪過來,耳根卻先紅了。
路過鐵匠鋪,爐火通紅,叮叮噹噹。
葉紅鸞的腳步,慢了下來,看著鋪子裡那一排刀胚,沒說話。
陳牧心裡門兒清:「欠你一把刀,記著呢。」
「光記著有什麼用。」
「我要的,是能一刀劈開先天境護體罡氣的好刀。你找得到麼?」
「找得到,只要你等得起。」陳牧說。
「那我等著,別讓我等太久。」
黃昏,燈火次第亮起。
兩人並肩走在長街上,影子拖得老長。葉紅鸞不知何時,手裡多了一根糖葫蘆,咬了一口,酸得皺眉。
「給你。」她把糖葫蘆遞過來,「酸的。」
「酸的你還買。」
「看它好看。」
陳牧接過來,咬了一口,酸得倒牙。
他咂了咂嘴:「葉千戶,您挑東西的眼光,跟您挑刀一樣,中看不中用。」
「陳牧!你今天是不是皮癢……」
兩人不遠處,屋脊之上。
一片月光,像是被什麼牽住了,往一處檐角聚了聚,又散開。
那裡不知何時,站著兩道身影。
一個極小的身影,立在檐角,一身紅袍,不是凡間裁縫的手藝,月光落在上頭,像水銀一樣,一滑就落,掛不住。發間綴著一顆紅珠,幽幽地亮。
她望著長街上,那兩道並肩的影子,眼淚一顆顆滾下來。
沒有哭出聲,淚卻止不住。
紅絡。
還是那張小臉。可再不是那個揣著野蜜糖、蹲在巷口畫小人的丫頭了。
她身邊,站著一個女人,約莫30歲。
那女人站在那裡,沒有刻意收斂,也沒有刻意釋放。可這滿城的燈火,萬千的生靈,竟沒有一個人,察覺到她的存在。
仿佛她不屬於這座城,不屬於這片天地。她只是靜靜看著下方。
「時間不多了。」她開口,聲音不高,「該回去了。」
紅絡沒有應聲,淚眼望著長街的方向,儘是不舍。
「他記著你,這就夠了。」女人語氣很淡。
「……還會再見麼?」紅絡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看緣分。也看他能不能走到那一步。」
她抬手,指尖在夜風裡,輕輕一划。沒有風聲,沒有衣袂響,連月光都沒有晃一下。
屋脊之上,已空空如也。
長街上,陳牧忽然停住了腳步。
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從後背爬上來。空落落的,像是有什麼極重要的東西,正在離他遠去。
他回頭。
身後,燈火如舊,人來人往。屋脊上,只有月光。什麼也沒有。
「怎麼了?」葉紅鸞也停下來,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看什麼呢?」
「沒什麼,走吧。」
葉紅鸞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到底沒再問。
兩人又走了幾步,到了岔路口。
葉紅鸞站定:「我到了。」
「嗯。」
「明日我要去東城,看一樁新案。你呢?」
「我等著旨意。」陳牧說,「聖上讓我等著。」
「那正好,一起等。」話一出口,她才覺出不對,臉騰地紅了,轉身就走。走出幾步,又丟下一句。
「明日見!」
「明日見。」陳牧看著她的背影,應了一聲。
他站在原地,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屋脊。
忽然覺得,自己方才,好像錯過了什麼極重要的東西。
可到底錯過了什麼,他說不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