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寧信罪臣,不信忠骨?
趙毅的雙臂被兩名玄甲衛反剪在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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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靴碾過地面融化的白霜與血水,拖出兩道濕痕,一路到了正堂門前。
還差半步便要跨過門檻,趙毅不再掙扎。
他的視線越過整座正堂,落在陸長風破損飛魚服下露出的黑色腰封上。
腰封邊緣沾滿河泥與血污。
中段被裡衣褶皺頂起,露出一道不合布料走向的硬凸。
「放開我!」
趙毅扯著兩名玄甲衛停在門前。
七品真氣從肩背湧出,負責押送的兩人竟被拖回一步。
其中一人壓住他的肩,另一人將刀鞘頂上他的脊骨。
「老實點!」
趙毅根本不管背後的刀鞘,伸長脖頸,對著公案厲聲喊道:
「大人請看他的腰封!」
「他受了這麼重的內傷,為何還要在裡衣外纏一條硬布腰封?」
「腰封中段分明藏了東西!」
他雙腳抵住門檻,脖頸筋絡高高鼓起。
「屬下願以性命擔保,血玉就在他身上!」
兩列玄甲衛同時將拇指壓上刀格。
鏘——
數十柄繡春刀齊齊出鞘半寸。
火盆里的炭火被寒氣壓低,白霜越過磚縫,鋪向陸長風腳下。
陸長風大半個身體靠著柳貞兒,喉間還壓著血。
他借柳貞兒的肩膀撐住身體,把彎著的背一點點挺直。
「趙千戶。」
陸長風喘了幾下,嗓音虛弱。
「卑職肋骨斷了三根。若不用硬布勒住傷處,連站在正堂回話的力氣都沒有。」
「您丟了證物,如今連卑職續命的東西也要扒下來?」
「少在這裡賣慘!」
趙毅雙腳頂著門檻,沖押住他的玄甲衛嘶吼。
「解開腰封!」
「陸長風,你敢不敢當著副指揮使大人的面,把腰封解開?」
妃寧雪右手落上銀鞘繡春刀。
刀鞘抬起,越過公案,指向陸長風腰間。
她起身走下台階。
玄色官服貼著腰身收攏,裙擺掃過結霜的青磚。
幽藍真罡從靴邊散出,腳下的冰層接連向外延伸。
「解下來。」
妃寧雪停在三步之外。
「本使親自查驗。」
柳貞兒扶著陸長風的手臂。
她的指尖隔著殘破衣料掐進他的皮肉,指腹已經涼透。
那條腰封里裝著什麼,她比在場任何人都清楚。
血玉一旦被翻出來,陸長風方才立下的毒誓、空木匣的交接、碼頭上的口供,都會變成催命的繩索。
柳貞兒已經開始計算。
若腰封被打開,她只能強催狐火。
哪怕陽紋反噬妖魂,也得從正堂搶出幾步生路。
陸長風沒有退。
他迎著指向腰間的刀鞘,向前邁出半步。
經脈中的純陽真氣被他強行逆轉。
剛猛真氣沖回氣海,沿途撞上散血丹殘存的藥力。
才被玄冰寒力護住的幾條支脈再次裂開,胸前的紫黑腫處也向外鼓起。
疼痛從胸腹一路頂到喉口。
陸長風張口吐出烏黑瘀血。
血水潑在腰封上,將河泥、布紋和暗袋全部染成暗紅。
他的右掌仍扣著腰封。
八品開脈無法隔空御氣,可隔著粗布貼物行氣並不難。
純陽真氣沿著掌根壓進腰封暗層,在血玉四周留下一圈炙熱力量。
熱血蓋住殘存妖味,純陽留力則把血玉封在暗袋深處。
這份留力只能撐十餘息。
夠用了。
陸長風雙手扣住腰封。
固定腰封的布扣被他用力扯斷。
他將浸滿泥水與熱血的腰封扔上青磚,正落在妃寧雪靴尖前。
幾滴血珠濺上玄色裙擺。
陸長風沒有停手。
他抓住本就破損的飛魚服,向兩側拉開。
外層官服沿著裂口分成數片,白色裡衣也從肩頭滑落,堆在他腳邊。
整個上半身暴露在正堂燈火下。
左肋的紫黑瘀血高高腫起,數條皮下血管已經斷裂。
膻中與氣海周圍連著青紫凍痕,幾處傷口邊沿還掛著未化的碎冰。
方才逆行真氣又扯開了支脈。
新血從肋下滲出,順著腰側流到褲邊。
前排玄甲衛移開視線。
柳貞兒扶著陸長風的手也在發抖。
「大人寧信丟了證物的罪官,也不信死戰歸來的忠臣?!」
陸長風指著地上的腰封,嗓音沙啞。
「查!」
「大人儘管查!」
「若查不出妖物,卑職今日便撞上正堂的柱子,以全對大乾的忠義!」
趙毅被按在門檻邊,雙眼布滿血絲。
「大人,別被他的苦肉計騙了!」
「打開腰封!血玉定在裡面!」
妃寧雪沒有去看趙毅。
她握著刀鞘,視線落在陸長風胸前。
那片青紫凍痕里的寒力,她認得。
昨夜在陸宅,她親手將玄冰真罡送入陸長風經脈。
今日趙毅又把七品真氣灌進他的胸口,將殘存寒力逼出體表,連帶著幾條支脈一起受損。
玄冰真罡作不得假。
地上的血,也不是散血丹能夠憑空變出來的。
妃寧雪握住刀鞘的拇指離開刀格。
一道幽藍寒氣貼著地磚游出,在腰封外圍繞了一圈。
烏血、河泥、陸長風的氣血,還有那股她昨夜便查到過的炙熱力量,將整條腰封蓋得嚴嚴實實。
沒有妖氣泄出。
兩名玄甲衛上前,彎腰準備撿起腰封。
「夠了。」
妃寧雪抬手攔住二人。
「正堂驗傷,到此為止。」
她看向門前的趙毅。
趙毅已經停職。
繼續任由他牽著鎮妖司上下,當眾扒一個重傷百戶的衣服,只會把鎮妖司變成滿京城的笑話。
陸長風還留在她手裡。
要不要繼續查,輪不到趙毅指揮。
「退下。」
兩名玄甲衛收刀回鞘,退至原位。
陸長風垂著頭,胸前仍有鮮血流下。
妃寧雪轉向門外。
「把趙毅帶下去,嚴加看管。」
「沒有本使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視。」
趙毅還想喊,兩名玄甲衛已經卸了他的下巴。
其中一人扣住肩膀,另一人架住手臂,拖著他穿過正堂門檻。
鐵靴摩擦青磚的響動一路遠去。
片刻後,院外只剩甲葉碰撞的餘聲。
陸長風腿上失去力氣,身體向後倒去。
柳貞兒趕到他身後,以肩膀頂住他的背。
素白薄羅裙貼上滿是汗水的皮膚,血腥味與她衣間殘留的脂粉香混在一起。
「大人……」
柳貞兒嗓音發抖。
直到此刻,她才把強催狐火的念頭壓回去。
妃寧雪將銀鞘繡春刀放回公案。
「隨本使去內堂療傷。」
她拿起椅背上的玄色披風,轉身走向正堂後方。
陸長風彎腰撿回腰封,將斷開的布扣打成結,重新纏在腰間。
他把大半重量壓在柳貞兒身上,跟著妃寧雪向內堂走去。
柳貞兒咬牙撐住他。
她沒有穿鞋,素白綾襪踩過冰涼地磚,襪底很快沾上融霜與血跡。
三人穿過短廊,來到內堂。
屋子不大,陳設也少。
中央擺著鎮妖司常備的藥浴木桶,桶內盛滿熱水。
幾片深紫藥材浮在水面,蒸出的藥氣蓋住了血腥味。
陸長風剛跨過門檻,身後的木門便被兩名玄甲衛合上。
門閂落下。
正堂里的燈火、人影與刀兵全被關在門外。
妃寧雪背對二人,解下玄色披風,搭在木架上。
陸長風看著那隻藥桶,又看了看腰間重新系好的黑色腰封。
公堂驗完工傷,內堂還要二審。
這套流程,比升百戶都全。
「脫。」
妃寧雪轉過身,視線落在陸長風身上,嗓音帶著威嚴。
「進浴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