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查案
短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幽藍玄冰真罡貼著青磚鋪來。
地上的藥水結成薄冰,裂紋沿磚縫爬向內堂。
妃寧雪停在破損的門框前。
繡春刀已經出鞘半尺,銀亮刀身映著地上的墨綠妖血。
她先看後窗。
窗格碎了大半,幾塊木屑落在牆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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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具八品鱗妖屍體橫在屋內,右側那具腋下留著貫穿刀口,胸腹散出焦煳氣味;左側那具喉管斷開,妖血仍在磚縫裡流淌。
隨後,她才看向藥桶。
陸長風半身泡在已經轉涼的藥水裡。
裡衣敞開,胸前的新舊傷口交疊,左肋還在往外滲血。
柳貞兒藏在他背後。
素白薄裙被水浸透,濕發貼著肩頸。
鬆開的領口被她用手按住,只露出一段鎖骨。
陸長風向桶沿靠去,胸膛連著起伏數次,喉間咳出兩團血沫。
「大人。」
他手裡的雁翎刀抖了幾下,嗓子也啞了。
「卑職無能,驚擾大人了。」
玄甲校尉踩著薄冰跪下。
「屬下護衛失職,讓妖物潛入內堂,請副指揮使大人降罪!」
妃寧雪沒有看他。
軍靴碾過碎冰,她走到藥桶前兩步處,目光在陸長風傷口上停了片刻。
「怎麼回事?」
「刺客從後窗進來,直撲卑職脫下的血衣。」
陸長風把雁翎刀探出桶沿。
刀背撥過地磚,將刺客的斷手推到妃寧雪腳邊。
「卑職拿命換了兩刀,才把他們留下。動手之後,卑職在這妖物的指縫裡發現了香灰。」
妃寧雪低頭辨認。
「靜心安神香。」
「正是。」
陸長風壓著胸口的血氣,每說一句,左肋的傷口便向外淌血。
「鎮妖司藥庫專供。趙千戶手下那幾名親信,常拿它壓詔獄裡的血氣。」
「憑這點香灰,定不了一名千戶的罪。」
妃寧雪說完,目光仍留在斷手上。
「卑職明白。」
陸長風順勢接住了她的話。
「妖族能在這個時候摸進來,說明鎮妖司內部還有人為他們引路。趙千戶剛交出銅符,刺客便到了內堂。」
「他們既想殺卑職滅口,也想翻出血玉案留下的線索。若真讓這兩頭妖物得手,妃大人存放在內堂的案卷、藥材與經手記錄,恐怕都保不住。」
他只擺線索,不替妃寧雪下結論。
至於趙毅是不是被人栽贓,那是查案之後的事。
眼下先把這口鍋架到老登頭上烤一輪,火候到了,自然有人替他翻面。
銅符剛交,刺客就到。
這售後速度,比鎮妖司發俸祿快多了。
妃寧雪看了玄甲校尉一眼。
「封住藥庫,查領香簿。」
「近三個月領過靜心安神香的人,無論官職高低,全部謄出姓名、時辰與經手人,送到正堂。」
「屬下遵命!」
校尉起身傳令。
兩名玄甲衛守住後窗,餘下人分往藥庫與短廊出口。
屍體、斷手和地上香灰全被留在原處,不許任何人觸碰。
內堂重新安靜下來。
只剩三名活人。
妃寧雪轉回藥桶前。
她掃過陸長風左肋的傷口,向前邁了一步。
「手拿開。」
陸長風鬆開按住傷處的手。
血沿腰腹流入藥水,暗紅顏色在水中散開。
妃寧雪俯身並起兩指,點上他腰際的氣海穴。
玄冰真罡從指端進入經絡,越過受損支脈,直奔丹田外圍。
二人離得很近。
她官服上的寒氣撲在陸長風臉上。
水汽才碰到衣袖,便結成細小冰珠。
陸長風把氣海里的純陽真氣壓回深處,只留下散血丹、逆行真氣與兩次交戰造成的傷勢。
這些傷都是真的。
經絡滲血是真的,氣血紊亂也是真的。
至於氣海深處藏著什麼,今日誰來問,都只有燃血丹這一份答案。
玄冰真罡繼續向下。
水面之下,柳貞兒腰背收緊,身體貼到桶壁。
宗師氣機壓住陽紋,原本封在氣海外側的妖元開始翻動。
她若在此時漏出狐族氣息,三個人都不用繼續演了。
陸長風垂在水下的手向後一探,扣住她的腳踝。
濕透的素白綾襪貼著足背。
柳貞兒才要收腿,陸長風的拇指已經壓上湧泉穴。
純陽真氣進入陽紋。
翻動的妖元被重新壓回氣海外圈,連同她的嗓音也被收住大半。
柳貞兒腿上的力氣散去,只能攀住陸長風背後的裡衣。
指尖隔著布料掐進他的腰側,顯然把這筆帳記得很清楚。
妃寧雪的真罡進入一條新裂開的支脈。
陸長風眉間壓緊,口中卻仍舊恭敬。
「大人教訓得是。」
「卑職今後定會愛惜身體,留著這條命,為大乾多辦幾樁案子。」
水下,他的手指從足底移到腳踝,按住那根紅繩,也穩住陽紋的回流。
柳貞兒張口咬住他的肩衣,才沒讓聲音傳出去。
藥水起了幾圈波紋。
妃寧雪抬眼看向水面。
陸長風立刻咳了一聲,左手按向胸口。
「大人,寒力入脈,傷處有些疼。」
說得滿口忠勇。
心裡已經開始向鎮妖司討工錢。
查刺客、裝重傷、壓狐妖,三份活只領一份俸祿。
鎮妖司要是不發塊勞模牌匾,多少有點說不過去。
妃寧雪收回目光。
玄冰真罡在陸長風丹田外圍走完一圈,確認新裂開的支脈尚未傷及根本,這才離開他的氣海穴。
「根基還在。」
她直起身。
「再強行動用真氣,經絡會先撐不住。到那時,護脈丹也救不了你。」
陸長風抱拳。
「卑職記下了。」
妃寧雪轉身準備查看屍體,走出半步,又停了下來。
水霧裡多出濃重的脂粉氣。
味道來自藥架底層。
陸長風那條黑色腰封壓在衣物下方,邊角露在外面。
香氣正從暗袋附近往外散,把藥材的苦味和水妖腥氣蓋住大半。
妃寧雪側過臉,辨了片刻。
她在天香樓查封內院時聞過同樣的香料。
「鎮妖司療傷重地。」
妃寧雪回過身,目光落在腰封上。
「你的腰封,為何沾著天香樓女子貼身用的脂粉?」
陸長風按在桶沿上的手收緊半寸。
腰封里裝著血玉。
血玉先前在柳貞兒肚兜里藏過,玉面早已沾上她的香料。
方才二人又借熱水蒸香,脂粉氣自然全壓在了腰封附近。
趙毅送來的香灰還沒查明白,他這條腰封倒先申請當場自爆了。
妃寧雪伸手探向藥架。
陸長風撐著桶沿站起,帶起大片藥水,正好擋在她與腰封之間。
「大人!」
傷口受到牽扯,血沿著左肋流下。
他卻顧不得處理,臉上只剩被冤枉後的急切。
「這絕非卑職私藏香料!」
妃寧雪看向他。
「那你解釋。」
陸長風抬手指向柳貞兒。
「方才兩名八品妖族破窗殺入。柳姑娘身為證人,不通武道,只能躲到木架後面。」
「她受了驚嚇,抓住卑職脫下的衣物不肯鬆手。卑職把她救入藥桶時,她的濕袖又纏過腰封。」
陸長風指向藥架下方的水跡。
「腰封上的香氣,便是那時沾上的。」
「卑職所做一切,都是為了保護證人。若因此污了鎮妖司療傷重地,卑職願領罰。」
柳貞兒坐在水裡,聽得牙根發癢。
這混帳把血玉塞進她衣內,取出來後又藏回腰封。
現在出了問題,倒把她推出來當人形香囊。
好處他拿。
黑鍋她背。
大乾律法若有臉,此刻都該進來給他磕一個。
妃寧雪沒有碰腰封。
她越過陸長風的肩頭,看向藥桶里的柳貞兒。
「他說的是實情?」
柳貞兒扣著陸長風腰側的手加了幾分力氣。
她只要搖頭,腰封便會被當場拆開。
血玉一出,陸長風先入詔獄,她這隻靠陽紋藏住妖元的狐妖也跑不了。
她低下頭,將散開的領口重新攏好。
耳根被熱水蒸得發紅,牙齒卻已經在口中磨了兩回。
「回……回大人。」
「方才妖物兇險,奴家實在害怕,一時失了儀態,冒犯了百戶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