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無題


  第111章 無題

  棲真觀是茅山派在長安的核心據點,也是王遠知日常修行之所。

  從玉仙觀回來後,老真人並未去休息,而是躺在後院搖椅上閉目養神。

  門下弟子很是好奇,老真人雖然身子骨還算硬朗,但畢竟年齡太大了。

  遇到今日這種費力又費腦的事情,總是要好好休息一下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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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這是咋了?

  就有弟子上前詢問是否要休息。

  王遠知閉著眼睛,說道:「等你們潘師兄回來,讓他來見我。」

  弟子馬上就知道,這是在等潘師正,也不敢再多問。

  只是拿來一個毯子蓋在他身上。

  秋日陽光還算暖和,再加上搖椅來回搖晃,一會兒老真人就昏昏沉沉的睡去。

  過了約莫小半個時辰,潘師正才回來。

  見到自家老師在睡覺,他也沒有打擾,就這樣坐在一旁等待。

  腦海里則在思考,要如何著手針對一神教。

  要反一神教,不是說說就算了的,必須得有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

  只有這樣才能說服天下人。

  背祖棄宗肯定是最核心的理由之一。

  雖然並非所有一神教都反對祭祀祖先,但也並不是多支持。

  畢竟一神教講究的是唯神獨尊,一切榮耀皆歸神靈。

  信徒過上好日子,與自己的奮鬥,與祖宗全然無關,都是神賜予的。

  這對重視傳承的華夏人來說,同樣是不可接受的。

  沒有祖宗,哪有今日的我們?

  所以,對祖先的態度,依然是反對一神教最犀利的武器。

  但光有這個還不夠保險,必須從更多方面否定一神教。

  只是一時間他也想不到太好的突破口,關鍵是對一神教了解太少了。

  看來得多收集一些關於一神教的信息才行。

  就在他苦思冥想的時候,突然聽到王遠知的聲音。

  他連忙走過去,將王遠知攙扶著坐起,道:「師父您醒了?」

  王遠知坐好,點點頭,道:「龍虎山的事情,真人是何態度?」

  潘師正小心地道:「真人同意了我們的行動,但希望給張家留個體面——

  他將陳玄玉的態度,詳細地講了一遍。

  然後有些擔憂的看向自家師父,生怕他不願意接受這個結果。

  王遠知不但沒有生氣,眼睛裡反而露出笑意:「這個體面留的好啊,說明真人是個重感情之人。」

  「張恆和真人只是見過幾次面,然後選擇了追隨。」

  「真人都能給他留幾分體面。」

  「我們與他的交情更深,就更不用擔心真人會對我們不利了。

  瑤台觀,岐暉和周法也在聊著相同的話題。

  只聽岐暉笑道:「有才而不傲人,有雄心卻不冒進,有權術但重感情。」

  「這簡直就是天生的領袖,得此人為教主,實乃我道門之大幸也。」

  「也是我們這些人的幸運。」

  周法想了想,也深以為然道:「確實如此,真人這樣的人,可稱為完人了吧「」

  門岐暉搖頭道:「世上哪有完人,不過他確實已經超過了大多數人。

  「當今世上能如他這般的,恐怕也就只有陛下了。」

  陛下?重感情?

  周法怎麼都無法將兩者之間劃等號,但這話他自然不敢說出來,還必須要附和:「論天賦才情,恐怕也就只有陛下能高真人半頭了。」

  「您說,他不會真的是老君弟子吧?」

  岐暉笑了笑,說道:「他就是老君弟子。」

  周法也笑了起來:「確實,他乃老君二弟子。」

  大弟子玄都,二弟子玄玉,誰敢說不是?

  岐暉轉而問道:「關於一神教,你可有什麼想法?」

  周法搖頭道:「此前我都不知道,世間還有一神教和多神教之分。」

  「不了解,哪會有什麼想法。」

  岐暉卻連連搖頭,道:「你依然進入誤區了。」

  周法很是不解,求教道:「還請師尊指點迷津。」

  岐暉說道:「你不懂一神教,難道其他人就懂了嗎?」

  見周法依然一臉茫然,他恨鐵不成鋼的道:「既然大家都不懂,那還不是你想怎麼說就怎麼說?」

  周法猶如醍醐灌頂,頓時明白了自家師父的意思。

  大家都不懂一神教,現在話語權在我手裡,那我想怎麼編排就怎麼編排。

  玄玉真人要的也不是什麼真相,而是將一神教塑造成邪惡反派,引起百姓的反感。

  一旦這個印象深入人心,就算一神教跳出來解釋,也沒人會相信。

  當年樓觀道的先輩,就是抱著這個想法,才編寫的《老子化胡經》。

  想到老子化胡經,周法反而產生了憂慮,道:「老子化胡經不但未能起到應有作用,反而成了我樓觀道的破綻。」

  「如果我們胡亂編排一神教,會不會將來也起反作用?」

  岐暉說道:「不會,老子化胡經之所以失敗,歸根結底還是內容太複雜,沒辦法普及開來。」

  畢竟你不能拉著百姓,給他們講解老子是怎麼化胡為佛的。

  百姓也沒興趣知道這個。

  想用這東西來遊說高層,就更難了。

  誰不知道佛教是哪來的?

  什麼老子化胡為佛,分明是扯淡。

  我要是信了,才會被天下人嗤笑。

  這就是老子化胡經最尷尬的地方,對百姓來說太複雜,對高層來說太假。

  「這次針對一神教不同。」

  「玄玉真人的意思很簡單,就是要抹黑他們。」

  「手段不重要,真假也同樣不重要,只要百姓相信就足夠了。」

  「抹黑一個人要什麼證據?只需一句話就可以了。」

  「但想闢謠澄清,卻需要付出千倍萬倍的代價。

  「現在你明白了嗎?」

  周法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確實是我想差了,謝師父指點。

  不就是硬黑嗎,而且還是黑一個遠在萬里之外,不會反駁的宗教。

  那可太容易了。

  岐暉露出孺子可教也的表情。

  接著周法又問道:「就怕那群禿驢不肯配合啊。」

  岐暉嗤笑道:「我倒是希望他們真的拒絕真人的提議,只可惜他們不敢。」

  棲真觀,討論過龍虎山的事情,王遠知也同樣談起了拖佛教下水的事情。

  「明日你代表真人和我,去一趟大莊嚴寺,與佛門十德交涉。」

  潘師正愣了一下,道:「啊,我嗎?」

  這種代表道門和茅山派和佛教交涉,是最好的刷資歷的機會。

  如果王遠知正當年,那他派誰去問題都不大。

  現在他已經九十多快一百歲了,還能活多久誰都不知道。

  在這個節骨眼上,這種重大事情,一般都是門內最受器重的弟子去做。

  比如衣缽傳人,也就是下一任宗主。

  現在王遠知讓他去做,代表的東西可就太多了。

  所以他才會有這樣的疑問。

  王遠知肯定的道:「對,就是你。」

  潘師正遲疑了一下,才說道:「諸位師兄那裡————」

  王遠知擺擺手打斷他,道:「如今看來,你那些師兄能力都遠不如你。」

  「憑他們的威望,是不足以扛起我茅山門戶的。」

  「之前我就一直在擔心,等我不在了,茅山派該何去何從。」

  「現在好了,你就是最適合傳承我衣缽之人。」

  潘師正激動的心臟怦怦亂跳,若說他無心於此那是騙人的。

  只是以前他不敢往這方面想。

  他拜師的時間太晚,在茅山派內部沒有什麼根基,諸多師兄弟不會服他的。

  現在王遠知卻突然表示,要讓他繼承衣缽,實在是個巨大的驚喜。

  不過他依然下意識的拒絕道:「諸位師兄尚在————」

  王遠知再次打斷他,道:「不用擔心你師兄他們。」

  「以你現在的威望,只要振臂一呼,會有很多人願意支持你。」

  「再有玄玉真人的支持,沒人能動搖你茅山宗主之位。」

  「除非你自己不願意。」

  潘師正自然不會拒絕,深吸口氣,鄭重的道:「謝師父器重,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王遠知非常欣慰,道:「好好好,我沒有看錯你。」

  他是真的高興。

  在他的苦心經營下,茅山派的實力快速發展。

  後來又從南方向北方傳教,也取得了巨大成功。

  可以說,在他手裡茅山確實發揚光大了。

  但這麼做也帶來了一個後果。

  新加入的人太多,攤子鋪得太大,管理非常麻煩。

  尤其是北方各道觀對茅山主宗並不感冒。

  大家之所以聽從他的調遣,更多是尊重他本人,而不是因為茅山宗主的身份。

  然而,王遠知的諸多弟子,都沒有這麼高的威望。

  等他不在了,那些道觀依然會奉茅山為正宗,但基本不會再聽茅山宗主的號令了。

  這一點就和之前的閣皂山靈寶派一樣。

  雖然有嗣教宗師,可只是個名義上的宗主,能管理的就只有閣皂山及其周邊幾個道觀。

  事實上,道教各派系幾乎都面臨著相同的狀況。

  當年強盛一時的五斗米教,也是因此而四分五裂,最終沉寂。

  甚至連佛教都不能例外,各宗祖庭對分支的統治是非常虛弱的。

  道教只有兩個教派例外,其一是樓觀道,其二是龍虎山。

  龍虎山是不擴張,只在家門口傳教,而且核心權力始終抓在張氏手裡。

  所以傳承這麼多年依然沒有分裂。

  樓觀道的情況就有些特殊了,但共同的敵人,絕對是他們能保持團結的核心因素之一。

  他們的教義決定了,以反佛為第一要務。

  佛教勢大,想反佛就必須要團結起來。

  所以,樓觀道的宗主,是名副其實的宗主。

  茅山不具備這些特徵,勢力一旦龐大到一定程度,必然會分裂。

  原本王遠知已經做好了準備。

  分裂就分裂吧,反正他將茅山發揚光大,已經無愧於列祖列宗了。

  但陳玄玉的出現,卻讓事情出現了轉機。

  潘師正作為陳玄玉改革道教的核心,用實打實的成績,積累了極高的威望。

  茅山宗內部很多人,都對他很是敬佩,他已經具備了當宗主的潛力。

  只要陳玄玉發話支持他,就沒人敢鬧分裂。

  楊為雷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得到陳玄玉的支持,幾個月就肅清內部,成為靈寶派真正的宗主。

  而陳玄玉會支持他嗎?

  答案根本就不需要懷疑。

  一個團結的茅山派,未來定能發展的更加強大。

  本來他還在想,找個什麼樣的機會,給潘師正刷刷資歷。

  然後機會就這樣不請自來。

  但這個資歷可不是那麼好刷的,一個處理不好亮相就會變成現眼。

  所以在潘師正同意繼承衣缽之後,他叮囑道:「這次與佛教交涉,態度一定要端正,不可墮了我道門顏面。」

  「但這次交涉的真實目的不是敲打佛教,而是為了謀求合作,又不能將其得罪死了。」

  「其中的分寸必須要把握好。」

  潘師正說道:「我有自信可以把握好這個度,但我對一神教幾無了解。」

  「若佛門問起該如何針對一神教,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王遠知意味深長的道:「你將事情想複雜了,真人要做的是抹黑一神教。」

  「要論如何扭曲一件事情,佛教才是最擅長的。

  潘師正先是一愣,然後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我懂了,謝師尊指點。」

  王遠知滿意的點點頭,道:「去吧,我有些乏了,要歇息一會兒。」

  潘師正起身行禮,然後告退而出。

  想到自己竟然有機會成為茅山宗主,他的嘴角就忍不住開始上翹。

  一件事情知道的人多了,也就無所謂什麼秘密了。

  當時參加會議的加起來有三十幾號人,再加上陳玄玉也沒有要求大家保密。

  所以會議內容很快就傳開了。

  陳玄玉如此針對一神教,雖然讓大家很好奇,但也沒有什麼人反對。

  畢竟,一同傳出的消息里,還包括一神教反對祭祀祖先之類的話語。

  對華夏人來說,這不妥妥的邪教嗎?

  儒家是第一個看不下去的,當即就有大儒四處打聽情況。

  當得知確有其事之後,也立即發表了看法。

  背祖棄宗之輩,人人得而誅之。

  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都知道是在針對一神教。

  本來大多數儒生,是不屑於參加這種不知所謂的事情的。

  畢竟一神教遠在天邊,會不會來華夏傳教還不知道呢。

  我們就如此緊張的對待,實在有失天朝上國的身份。

  但【性即理】的作用再次體現了出來。

  都不用陳玄玉挨個去拜訪,很多大儒主動站出來表示,任何不敬祖宗的行為都是離經叛道。

  是要被唾棄,被打倒的。

  大儒發聲,下面的儒生自然會跟進。

  於是道教還沒開始行動,儒家就先針對孝」發起了廣泛討論。

  儒釋道三教,儒家雖然屈居第三,但社會影響力是非常巨大的。

  關鍵他們掌握著輿論主導權,對社會的中上層精英影響巨大。

  當儒生開始批判一神教不孝的時候,精英階層就普遍對一神教產生了負面印象。

  這是陳玄玉都沒有想到的意外情況。

  至此他首次認識到了,儒家的影響力。

  除了針對一神教的事情,另一個事情也同樣引起了轟動。

  皇帝承諾,給道教二百多座道觀的名額?

  這可是足足二百多座啊。

  當時就有人上疏表示反對,認為宗教人員不事生產,朝廷這麼做是取禍之道O

  然而————

  上疏的人發現,大家看他的目光像是在看傻子。

  且不說陳玄玉的地位有多高,在朝堂的話語權有多大。

  就從政治角度來看,這事兒也勢在必行啊。

  皇室認了老子當祖宗,抬高道教地位是政治需要,你竟然反對建立道觀?

  這些道觀還不是重複建設,全都建在之前沒有道觀的州縣,相當於是填補了空白。

  但佛寺可沒有空白,全國每一個縣都最少有一座寺院。

  朝廷這麼做,也是為了平衡佛道的關係。

  而且兩百多座道觀,只是聽起來嚇人。

  實際上,全國道觀數量加起來,都沒有寺院十分之一多。

  你好好想想,是應該先反佛,還是先反道?

  當想通了這一切,那幾個上疏的官吏,臉都嚇白了。

  還好,李世民並沒有責備他們,還表彰了幾人敢於諫言。

  他的這個態度,著實出乎了大家的意料。

  也向外釋放了一個信號,他李世民雖然是馬上得的皇位,卻不會依賴馬上治國。

  相反,他歡迎群臣獻計獻策,哪怕說錯了都沒事兒。

  當然,目前這個信號還不夠明確,還有待觀察。

  但至少是個不錯的開頭。

  接著,李世民趁此機會下旨,允許道教在北方州縣建立兩百三十座道觀,每座道觀兩張度牒。

  消息傳出,道教自然是歡欣鼓舞。

  佛教則如喪考妣。

  他們再次意識到,時代變了。

  這次他們沒有再試圖遊說百官,而是做好了蟄伏的準備。

  但第三個消息傳出,卻讓他們又驚又怒。

  陳玄玉竟然威脅佛教,必須跟著針對一神教?

  豈有此理,你把我們佛教當成什麼了?

  然而,當潘師正的拜帖出現在大莊嚴寺的時候。

  佛門十大德選擇了打開大門,以貴客的禮儀,迎接他入寺。

  很快佛教就傳出了消息。

  一神教是邪魔所創,意在蠱惑世人收割信仰。

  凡是信仰一神教者必損陰德,禍及子孫。

  對於佛教的動作,陳玄玉只能說一聲佩服。

  華夏人最尊敬祖先,但還有一樣東西比祖先更重要,那就是子嗣。

  佛教一句殃及子孫,堪稱致命。

  不過很快他就沒空關注這些了。

  長安城但凡有些頭臉的人,都送上拜帖想要一睹真人仙顏。

  有些可以直接拒絕,有些可以交給成玄真應付,但有些只能他親自出面。

  而且需要他親自出面接待的人還非常多。

  比如淮安王李神通,比如薛國公長孫順德等等。

  還有就是一些之前的熟人,比如正平縣公李安遠。

  這算是陳玄玉的老相識了,私下一直保持著聯絡。

  只不過武德六年他被外放去江淮任職,實際上是代表李世民接管杜伏威的勢力。

  今年才剛剛被抽調回京。

  每天光是接待這些客人,都讓他忙得腳不沾地。

  也幸好有成玄真在一旁協助,否則他還真不一定能應付得來。

  這天剛剛送走一位訪客,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聽迎客道童來報:「武威郡公蘇定方來訪。」

  陳玄玉精神一震,這位在整個大唐都足以排在前十的名將,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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