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歸鄉
歸鄉
出了長安來到渡口,陳玄玉換乘大船走水路而行。
一日後來到三門峽附近。
此時的河面上,停滿了大大小小的船隻,隊伍排了有十數里。
陳玄玉讓人打聽一下才知道,因為暴雪降溫,河裡有浮冰。
且融化的雪水,也讓黃河水上漲了不少。
導致中流砥柱這裡危險程度更大。
除了少數急著趕路的,其它船都停在這裡等待情況好轉。
成玄真對此倒是不甚在意:「中流砥柱這裡太危險了,我們從岸上過去,到對面乘船吧。」
陳玄玉也不想拿自己的命冒險,就同意了這個建議。
他們這一行可是帶了不少東西,來回搬運得花不少時間。
而且還要去對面租船,得折騰好一會兒。
這些事情自然不用陳玄玉操心。
就讓席君買從船上卸下二十來匹馬,帶著一群人前往中流砥柱那裡看一看。
這可是奇景,上輩子要專門跑來看的。
越靠近中流砥柱,船隻就越多,很多船上都升起了炊煙。
岸上也有許多人,都大包小包的往對面走。
有普通旅人,有商人,有官吏————
顯然也是等不下去,想要從陸地越過這片危險區域。
如果只是旅人,攜帶行禮少倒也沒什麼。
商人就麻煩了,貨物搬運費時費力。
因此,圍繞中流砥柱,有許多人在這一帶生存。
專做轉運生意。
這一路倒是沒有人遇到麻煩,畢竟只要有眼睛都能看得出這群人不簡單。
遠遠避開都惟恐不及,可沒人敢過來找不自在。
很快他們就來到中流砥柱附近,陳玄玉正想找個高處往裡面瞅瞅。
忽然聽到四周發出驚呼聲。
他心中一咯噔,頓時就意識到不妙。
等好不容易找到合適的地方,抬頭望去只見中流砥柱那裡,飄了一層碎木板、各種貨物。
有些木頭上,還趴著人。
就在這時,一塊浮冰出現,猛的砸向不遠處的一個人影。
沒有任何聲響,也沒有任何掙扎,那個人影就這麼消失不見了。
然而,對那個人來說,被浮冰砸沉或許並不全是壞事。
至少可以不用受罪了。
其他身影目前看似還活著,然而在這湍急冰冷的河流里,他們的結果已經註定。
沒有人去救援,也沒人敢去救援。
所有人就這麼眼睜睜的,看著河面上的身影一個個消失。
陳玄玉心中像是被石頭壓著一般難受。
這絕不是孤例,而是中流砥柱每天都在上演的劇情。
前世他就很好奇,明明長安到洛陽的水路運輸打通了,運輸漕糧應該很容易。
為什麼長安還經常鬧饑荒,以至於唐朝皇帝經常跑洛陽去就食。
現在他有些理解了。
作為穿越者,他很清楚兩年後會發生什麼。
後年————實際上也就剩下一年零幾十天時間,河北山東大旱。
兩年後,關中大旱加蝗災。
歷史上,李世民生吃蝗蟲就發生在這一年。
如果不提前把糧食運輸問題解決了。
就算他是穿越者,也只能看著無數百姓餓死。
不過,漕糧運輸問題,到底是不是如他所想的這般,現在還不能確定。
等過完年回長安了,再詳細調查一下吧。
不過不管怎麼說,從明年開始,就必須要在關中囤糧了。
而且還要囤夠關中所有人吃一年的糧食。
否則都不足以渡過難關。
想到這裡,他也沒了看下去的心思,轉身說道:「走吧,去對面看看船準備好沒有。」
席君買察覺到他情緒不對,小心的道:「真人,您沒事吧。」
陳玄玉搖搖頭,說道:「沒什麼,只是有些感慨,人生多苦啊。」
席君買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能幹巴巴的道:「真人慈悲。」
陳玄玉笑了笑,沒有說什麼。
一行人很快來到對面,成玄真已經租好了新船,正在指揮人搬運物品。
見他們回來,就好奇的道:「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陳玄玉只是道:「太冷了,到處光禿禿的,也沒什麼好看的。」
成玄真也沒有多想,笑道:「下雪不冷化雪冷,可不就是很冷嗎。」
「我讓人在船上生了火,這會兒應該已經暖和了,你去裡面歇息一會兒吧。」
陳玄玉點點頭,就登上了他們租的大船。
一直到下午,行禮才算是全部轉移過來。
船順著擁擠的河道,緩慢向外行駛。
等走出最擁擠的河段,天也已經暗了下來。
他們就找了個地方停泊過夜,第二天一大早繼續趕路。
又過了兩日,順利到達洛陽。
船還沒靠岸,就見一條快船靠近,然後詢問是否玄玉真人。
陳玄玉哪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肯定是洛陽這邊有人提前得知消息,來迎接自己了。
他雖不喜這般張揚,但也知道這是在所難免的。
等確定是他的船,那快船上的人大喜,讓大船跟隨他靠港。
陳玄玉也來到碼頭,就見這裡已經被清空,一大群人站在岸邊似乎在等待什麼。
等船靠岸,果然是屈突通親自前來迎接。
在這位老將面前,陳玄玉可不敢拿大。
老遠就率先行禮,非常的恭敬。
對此屈突通也非常受用,更加的熱情。
事實上,兩人在秦王時期就認識,但交往不多。
等李世民登基,屈突通坐鎮洛陽,兩人的交往反而密切起來。
至於原因,也很簡單。
金仙觀所在的嵩陽縣,就歸屬洛陽管轄。
有求於人,陳玄玉自然要會做人。
屈突通對陳玄玉也很了解,這種人情自然樂意去做。
兩家關係慢慢就好了。
屈突通來迎接他,和兩人的私交有很大關係。
否則以他的性格和地位,哪怕是長孫無忌、房玄齡等人來了,都不會這麼熱情。
雙方見過禮後,就一起去了洛陽屈突通的府邸。
在這裡,屈突通為他舉行了歡迎儀式。
但凡有點身份的人,都來參加了,可以說非常熱鬧。
這裡有一個人不得不提,原嵩陽縣縣令薛世顯,去年被提拔進入洛州府衙任職。
正式從縣一級衙門,進入了州級衙門。
關鍵,洛州的州治在洛陽,這一步跨的有多重要,可想而知。
這其中自然少不了陳玄玉的因素。
薛收可是他的重要盟友,兩人私下閒聊的時候,隨口提一句就足夠了。
更何況,薛世顯能力不錯,人品也沒什麼大問題。
提拔他也符合規矩。
但薛世顯自己卻不這麼想。
有能力有功勞的官吏多了去了,有幾個能順利升遷的?
如果沒有陳玄玉提攜,他大概率是平調。
就算升遷,也很難進入洛州州衙這樣的機構。
所以對陳玄玉是非常感激。
即便調到洛陽來工作,依然對金仙觀照顧有加。
這次陳玄玉路過洛陽,他自然也很高興,整日伺候在身邊。
陳玄玉自然也給足了他面子,經常將他帶在身邊。
即便是接見權貴拜訪,也經常讓他在一旁陪侍。
可以說,他直接就進入了遠超他地位的圈子。
以後只要不犯錯,穩步升遷是沒問題的。
這讓薛世顯更加感激,處處以玉仙門人自居。
洛陽不愧是東都,達官顯貴的數量僅次於長安。
很多人陳玄玉都不得不親自出面接待。
一直在這裡停留了五天,才算將這些人情關係處理好。
然後婉拒了屈突通的盛情挽留,踏上了返回金仙觀的道路。
這次走的是陸路。
還好,前兩天又下了一場雪,再加上天氣寒冷地面結冰,反倒是比較好走。
馬車一路向東,碾過冰雪,吱吱呀呀地行進了一日。
第二日中午,就已經能清晰看到嵩山諸峰。
在陽光下若隱若現,像是披了一層輕紗。
「快到了。」他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激動。
這時,席君買策馬從前面折返回來,抱拳道:「真人,再往前十里就是嵩陽地界了,嵩陽縣令在前方界碑前迎接您。」
陳玄玉點了點頭,心中卻湧起一股近鄉情怯的躊躇。
他在長安兩年,寫過無數封信回去,每封都說自己一切都好,讓師父不要掛念。
可師父回信從來只說觀里的事,新道觀香火如何。
師兄師弟和弟子們如何。
會仙鎮的商鋪又開了幾家,石窟開鑿進展到了哪一步。
從不問他什麼時候回來。
他知道,師父是不想給他添負擔。
「走吧。」陳玄玉放下車簾,聲音輕了許多:「別讓師父等急了。」
嵩陽縣令馬紹功,去年才來接替薛世顯,同樣是當初秦王一系的人。
對金仙觀也是各種照顧。
陳玄玉雖然恨不得立即飛回金仙觀,但還是很客氣的和馬紹功寒暄了一番。
然後才藉口去拜見師尊,先行告辭。
馬紹功很會做人,知道這個時候自己一個外人去了也不討喜。
所以很果斷的告辭,然後表示:「等真人有空,我再去拜訪您。」
陳玄玉應下,然後繼續趕路。
一直到黃昏,才終於到達會仙峰下。
會仙村的規模,堪比一個小縣城,非常的熱鬧。
但陳玄玉卻無心理會,直接越過前往山上的道觀。
金仙觀的山門還是老樣子。
青石台階,朱漆大門,門楣上掛著李世民親筆題寫的匾額。
只是台階兩側多了兩尊石獅子,是今年新添的。
陳玄玉下了馬車,站在山門前,一時竟有些恍惚。
松峰真人穿著一身嶄新的紫色道袍,鬚髮比兩年前白了不少。
但面色紅潤,精神矍鑠,站在山門正中。
身後站著宋玄虛、劉玄清等一眾弟子。
「師父。」陳玄玉快步上前,在台階下停住,整了整衣冠,然後鄭重地跪了下去:「不孝弟子陳玄玉,給師父請安。」
成玄真也跟著跪下請安。
松峰真人眼眶一紅,連忙上前將兩人攙扶:「起來起來,地上涼。」
然後對陳玄玉說道:「你這孩子,兩年不回家,一回來就跪,是想讓師父心疼嗎?」
成玄真知道,今日的主角不是自己,所以退往一旁和兩位師兄打起招呼。
師父這樣厚此薄彼,他並不生氣。
前面就說過,陳玄玉是他們五兄弟年齡最小的。
幾兄弟把他當半個兒子養的。
師父對這位小師弟更是疼愛到骨子裡。
當然,還有個原因是年齡。
他幾年都二十多歲了,師弟才十三歲,換成誰都會更擔心小師弟一些。
陳玄玉站起身來,看著師父臉上的皺紋和白髮,鼻子一酸,差點沒繃住。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股酸澀壓了回去,笑著道:「師父,您身體可好?」
「好,好得很。」松峰真人拉著他的手上下打量:「倒是你,瘦了,在長安是不是光顧著忙,不好好吃飯?」
宋玄虛在一旁笑道:「師父,小五現在是道門之主,還能餓著自己。」
劉玄清也打趣道:「就是,看小五這氣色,比走的時候好多了,也長高了。」
「咱們金仙觀的伙食,怕是沒長安的好。」
眾人笑成一團。
陳玄玉又向幾位師兄一一見禮。
兩年不見,大家都沒變,金仙觀還是那個金仙觀。
他心裡一絲忐忑,也隨著見到熟悉的親人,漸漸消散了。
進了山門,陳玄玉先是去三清殿、聖母殿、后土殿,以及歷代祖師祠堂上了香。
然後才跟著師父去了後院。
松峰真人讓人備了一桌齋飯,全是陳玄玉小時候愛吃的。
飯菜擺滿了桌子,冒著熱氣。
陳玄玉坐下,夾了一筷子冬筍尖放進嘴裡,脆生生的,帶著一股清香。
「還是師父這裡的菜好吃。」他由衷地說。
松峰真人笑眯眯地看著他,也不吃,就看著他吃。
陳玄玉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師父,您也吃啊。」
「師父吃過了。」松峰真人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你吃你的,別管我。」
宋玄虛在一旁笑道:「小五你就吃吧。」
「師父聽說你要回來,老早就開始準備。」
「你不吃完,師父心裡不踏實。」
陳玄玉心中一暖,低頭大口吃了起來。
他吃了兩碗飯,又喝了一碗湯,這才放下筷子。
松峰真人看著他吃得香,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等撤了碗碟,他才緩緩開口,問起了正事。
「在長安,一切都好?」
陳玄玉點頭:「都好。陛下信任,娘娘照顧,師兄們也幫襯著。」
「道門上下齊心,諸事順利。」
「那就好。」松峰真人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又道:「佛道兩家最近斗得很厲害,你沒事兒吧?」
陳玄玉搖頭:「師父放心,弟子在,金仙觀就安然無恙。」
松峰真人看了他一眼,忽然嘆了口氣:「小五,師父知道你有本事。」
「可師父也擔心你,樹大招風,高處不勝寒。」
「你如今站在那麼高的位置上,不知道多少人盯著你。」
「一步走錯,就是萬丈深淵。」
陳玄玉心中一凜,正色道:「師父教誨,弟子銘記在心。」
松峰真人擺了擺手,不再說這些沉重的話,轉而講起了觀里的事:「你規劃的會仙村發展的很好,連江南的商人都來這裡做生意了。」
「石窟那邊,工匠們日夜趕工,已經開鑿出三個洞窟了。」
「藏經洞那邊,按照你說的,修在最偏僻的地方,路都不好走,一般人上不去。」
他絮絮叨叨地講著,像是一個普通的老人,跟回家的孩子說著家裡的瑣事。
陳玄玉靜靜地聽著,時不時應一聲,心裡卻暖得像揣了一個火爐。
這就是家。
無論他在外面有多大成就,回來之後,在師父眼裡,他還是那個需要叮囑、需要牽掛的小徒弟。
晚上,松峰真人讓人燒了熱水,陳玄玉舒舒服服地泡了個澡。
他躺在浴桶里,閉著眼睛,聽著窗外呼呼的風聲,想起小時候冬天洗澡。
師父總是先在屋子裡燒一盆炭火,等暖和了才讓他脫衣服。
那時候觀里窮,連個像樣的浴桶都沒有,就用一個大木盆湊合。
他坐在木盆里,師父蹲在旁邊,一邊給他搓背一邊念叨:「小五啊,你什麼時候才能長大?」
如今他長大了。
可師父的頭髮,卻一天比一天白。
他睜開眼睛,望著頭頂的房梁,心中默默地想:
這一世,一定要讓師父過上最好的日子。
讓他看看,他養大的徒弟,沒有給他丟臉。
第二天一早,陳玄玉醒來時,天已經大亮。
他很久沒有睡過這麼踏實的覺了。
在長安,每天晚上腦子裡都轉著無數事情,想停都停不下來。
可在金仙觀,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操心。
只管吃、只管睡、只管陪師父說話。
他起身洗漱,出了院子,正碰上宋玄虛。
「大師兄早。」陳玄玉笑著打招呼。
宋玄虛點了點頭:「師父在後院餵貓呢。」
「你帶回來的那兩隻貓,師父喜歡的不得了,每天親自餵。」
陳玄玉失笑。
那兩隻貓在長安抓老鼠是一把好手,來了金仙觀怕是更開心。
他往後院走去,果然看見松峰真人蹲在廊下,正用小碟子餵貓。
兩隻貓毛色油亮,一看就沒少偷吃。
見他過來,那隻黑貓抬頭喵了一聲,算是打了招呼,又低頭繼續吃。
白貓更過分,連頭都沒抬。
「這小東西,還認生呢。」松峰真人笑著摸了摸白貓的背:
陳玄玉蹲下,伸手想摸黑貓,被它一爪子拍開了。
「脾氣還挺大。」他笑著縮回手。
松峰真人看著他的笑容,忽然問了一句:「在長安,有沒有人欺負你?」
陳玄玉一愣:「師父怎麼突然問這個?」
「前幾日,道門內部大會的事,傳到山裡來了。」
「有人說你被陛下冷落了,有人說你快要當不成道門之主了。」
松峰真人的聲音很平靜:「師父不懂朝堂上的事,也不懂佛道相爭的門道。」
「師父只想知道,你在長安,有沒有受委屈?」
陳玄玉沉默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沒有,弟子在長安,一切都好。」
「有陛下和娘娘的信任,有英國公、任國公一眾盟友。」
「在長安只有我欺負別人的份兒。」
「那些謠言,不過是嫉妒罷了。」
「師父放心,弟子不會讓自己受委屈的。」
松峰真人看了他一眼,緩緩點了點頭:「那就好,師父老了,幫不了你什麼了。」
「你只要平平安安的,師父就放心了。」
陳玄玉鼻子一酸,強笑道:「師父您可不老。」
「孫真人今年九十多了,還精神得很呢。」
「您比他年輕多了。」
松峰真人被他逗笑了:「你個臭小子,拿師父跟孫真人比?」
「孫真人那是神仙,師父就是一介凡夫俗子。」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的貓毛:「行了,別光說這些。」
「今天帶你去看看石窟,想必你也早就想親眼看看了吧。」
陳玄玉應了一聲,跟著師父往後山走去。
會仙峰的冬天很冷,可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走在師父身後,看著師父花白的頭髮,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願望。
要讓師父長命百歲,要讓他親眼看到,他一手養大的徒弟,是如何改變這個世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