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兩面不討好


  兩面不討好

  陸懷民陪著宋老用過午飯,又陪著老人聊了很久。

  宋老興致很高,從三十年代在加州理工的往事一直講到七十年代末重訪歐洲的見聞。

  老人記憶力驚人,四十年前的公式還能隨手默出來,講到興奮處,便用拐杖在地上比比劃劃,像是在黑板上演算。

  陸懷民在一旁聽著,時不時接上兩句,更多時候只是安靜地聽。

  他知道,像宋老這樣的老一輩科學家,肚子裡裝的不僅是學問,更是大半個世紀中國科技事業的起落沉浮。

  從宋老家告辭出來,已是午後兩點多。

  九月末的首都,風已經有些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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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懷民還在想著宋老那番關於沈老師評選學部委員的話,老人把話說到那個份上,已經算是推心置腹。

  沈老師能不能上,變數確實多,但有一條是確定的他手裡的這個CAM課題,若能儘快做出成果,對沈老師的評選,絕對是有利的。

  陸懷民抬頭看了看天色,拐進了路旁一家郵電所。

  「同志,掛個電話。」他把學生證遞過去。

  「往哪兒打?」

  「科學院計算技術研究所,找王定國所長。」

  接線員低頭看了看工作證上的名字,又抬頭看了他一眼,微微怔了一下,但沒多問,利索地搖動電話機手柄,開始接轉。

  等了約莫三四分鐘,電話通了。

  「喂,我是王定國。」

  「王所長,我是陸懷民。」

  電話那頭,王定國的聲氣立刻熱絡起來:「懷民同志!我正念叨你呢,你就來電話了。怎麼樣,在宋老那兒聊得還好?」

  陸懷民本打算在首都參加銀河系統2.0的籌備討論會,也早和王定國約好了時間,只是臨時去清華拜訪宋老,這才提前在電話里向王定國提了一句,所以王定國也知道這事。

  「很好。宋老精神矍鑠,跟我聊了許多。」陸懷民頓了頓:「王所長,我想去計算所拜訪您,現在方便嗎?」

  「方便方便!」王定國連聲說道:「你什麼時候來都方便。我下午就在所里,你直接來我辦公室。正好,遠航同志也在,咱們三個可以坐下來好好聊聊。」

  「好,我這就過去。」

  掛了電話,陸懷民出了郵電所,在路口等了好一會兒才攔到一輛公共汽車。

  計算所他待過一段時間,傳達室的門衛也認得他,驗過學生證便放了行。

  陸懷民上了三樓,王定國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虛掩著。

  陸懷民輕輕敲了兩下。

  「請進!」

  推門進去,王定國已經從辦公桌後面站了起來,大步迎上來,雙手握住他的手,用力搖了搖。

  「懷民同志,幾個月沒見,精神頭更足了。來,坐坐坐!」

  他拉著陸懷民在沙發上坐下,又親自拎起暖水瓶,往搪瓷缸里倒開水。

  沙發上的趙遠航也放下手裡的資料,站起身,笑著朝他點頭。

  「懷民,宋老身體還好吧?」王定國把搪瓷缸推到他面前,自己在對面坐下。

  「好。走路不用人扶,說起技術問題思路清晰得很。」陸懷民雙手捧起茶缸,道了聲謝:「宋老留我吃了午飯,聊了許多往事。他是我國精密機械領域的奠基人,我受益匪淺。」

  王定國點點頭,感慨道:「宋老那代人,從舊中國一路走過來,吃了多少苦,撐起了多少事。咱們今天搞的這些,說到底,都是站在他們的肩膀上。」

  陸懷民點點頭,進入正題:「王所長,趙老師,我今天來,是來向二位辭行的。」

  「辭行?」王定國一怔,和趙遠航對視了一眼。

  「對。我決定提前回皖省,暫不參加銀河2.0的籌備討論會了。」

  王定國和趙遠航對視了一眼,有些意外。

  「懷民,銀河2.0的籌備討論會,委員會這邊是希望你能全程參與的。你是首席架構師,開源框架是你一手搭建起來的,2.0版本往哪個方向走、技術路線怎麼定,你的意見

  不可或缺。這些,你應該都清楚。」王定國開口挽留。

  陸懷民點點頭:「王所長,這些我都明白。但手頭那個CAM與後處理平台的課題,現在到了最吃緊的關口。這個項目納入了六五計劃重點任務子項,交大徐教授、江南廠周總工,還有一機部、六機部的同志們都在等著。時間不等人。」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這個課題————對我個人而言,也有一份特殊的責任」

  o

  王定國和趙遠航都是搞科研的人,自然聽得出他話里那股沉甸甸的分量。

  雖然陸懷民沒有明說「特殊責任」指的是什麼,但他們也能猜到幾分一個本科生主持國家級攻關項目子課題,背後必然承載著許多人的期望。

  趙遠航沉吟片刻,先開了口:「王所長,我覺得懷民說得在理。銀河2.0的籌備,大的技術框架懷民之前已經和我們討論過好幾輪了,底子是紮實的。具體到細節上,我們可以通過電話和信件溝通,實在不行,我跑一趟合肥也不是什麼大事。他那個CAM課題,是直接用在生產一線的,早一天出來,咱們的工業就早一天受益。」

  王定國點點頭,伸手拍了拍陸懷民的肩膀:「懷民,你有這份擔當,我只有高興的份。你放心去攻關,銀河這邊的事,有我和遠航盯著。籌備討論會你可以線上參加,有什麼需要你參與決策的技術問題,我們隨時聯繫。」

  陸懷民站起身來,鄭重地向兩人鞠了一躬:「謝謝王所長,謝謝趙老師。」

  「說這些就見外了。」王定國也站起來,握住他的手,「懷民,記住,銀河社區是你的家,計算所的門,永遠為你開著。」

  趙遠航也走過來,笑著說:「回去跟沈教授帶個好。等你的CAM系統在江南廠正式投產那天,我親自去給你賀喜。」

  千里之外,皖省省城,科學技術大學。

  行政樓二樓的大會議室里,一場重要的會議正在進行。

  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圍坐著校領導班子的核心成員。

  主持會議的是學校的嚴校長。

  此外,學校的幾位副校長,包括教務長、人事處長等幾位主要負責人都來了。

  精密機械系副主任錢振華也列席了會議。

  「同志們,」嚴校長率先開口,「今天這個會,主要討論一件事今年學部委員增選,我校的推薦工作。」

  他翻開面前的文件夾,繼續說道:「按科學院的通知,今年是全國學部委員中斷二十三年後的首次增選。五個學部,全國報上來的候選人超過九百人,最終當選的,預計在幾十人左右。這是我國科學技術事業的一件大事,更是對二十三年來科技隊伍斷層的一次正式填補。」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

  「我校這次,一共有六位同志被列入推薦意向名單。數理學部的龔昇教授、物理學部的吳杭生教授、化學部的楊承宗教授、生物學部的莊孝儒教授,技術科學部的沈一鳴教授,還有一位是力學系的童秉綱同志。」嚴校長合上文件夾:「今天把各位請來,就是要在正式上報前,逐一對這六位同志的推薦材料做最後的審核把關。」

  會議室里響起輕微的翻頁聲。

  幾位校領導面前都攤著厚厚的材料,每一份材料都代表著一個學者幾十年的學術生涯。

  「龔昇教授不用多議了。」嚴校長說道:「他師承華羅庚先生,是我校數學系的創始人,國際上都有聲望。這次增選,他的推薦材料我看過,沒有問題。」

  「吳杭生同志的凝聚態物理,莊孝同志的胚胎學,楊承宗同志的放射化學,在國內都是開山立派的貢獻。」一位副校長推了推眼鏡,說道:「這幾位同志,推薦材料都很紮實。」

  嚴校長點點頭,翻到最後一頁,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技術科學部,沈一鳴同志。精密機械系推薦,也是我校精儀學科歷史上的第一位學部委員候選人。」

  他看向錢振華:「振華同志,沈一鳴教授的推薦材料是你們系準備的,你先說說情況。」

  錢振華站起身,微微欠了欠身,然後翻開面前那沓推薦材料。

  「各位領導,關於沈一鳴教授的學術經歷和主要成果,材料里已經寫得很詳細了。我在這裡只揀要緊的說幾點。」

  他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沈一鳴同志,一九五三年公派留蘇,在莫斯科鮑曼技術大學精密機械系學習了整整七年。回國後在清華任教十七年,一九七七調來科大,參與籌建我校精密機械系。」

  「在清華期間,他主持過多個軍工項目,其中一項精密測量系統的研製,曾獲得國防科委特別貢獻勳章。調來我校這幾年,也是成果纍纍,多次獲省部級獎項。」

  他頓了頓,翻過一頁,繼續說道:「學術方面,沈一鳴同志在精密加工工藝、數控技術、超精密測量等領域都有建樹。

  他在國內最早系統性地引進了數控編程的理論框架,七十年代中期發表的幾篇關於工具機誤差補償的論文,至今仍被同行廣泛引用。」

  「近兩年,他指導的學生陸懷民在相關領域取得了突出成績,這也從側面反映了他的人才培養能力。」

  說到這裡,錢振華合上文件夾,抬起眼,目光誠懇地掃過在場每一位領導。

  「各位領導,我們精密機械系一致認為,沈一鳴同志在學術水平、學科貢獻和人才培養上的成就,完全有資格代表我們科大,去競爭這個學部委員的名額!」

  他話音剛落,會議室里便響起了幾聲低低的附和,但也有人皺起了眉頭。

  「振華同志,你對沈教授的評價我完全認同。」坐在嚴校長左手邊的何副校長接過了話。

  他分管科研工作,說話向來直來直去,手指在面前的另一份資料上輕輕敲了敲:「沈教授的人品、學識、貢獻,都沒得說。他這個學部委員候選人,系裡推上來,我個人沒有意見。但我們今天這個會,不僅僅是走個過場,更要清醒地看到問題。」

  他拿起一份從科學院轉來的內部參考資料,語氣變得凝重起來:「根據我們掌握的情況,這次技術科學部的競爭,用慘烈」來形容都不為過。學部增選的名額,全國一共只有三到四個,而各地高校和部委推薦上來的候選人,僅精密機械與儀器儀表這一個分支,就有不下二三十人。」

  何副校長掰著手指頭,如數家珍:「長春光機所的龔祖同先生,是我國精密光學學科的奠基人;清華本系的章燕申教授,在慣性導航精密機械領域是公認的學科帶頭人,他帶出的學生遍布航天各院所:還有軍民融合領域的幾位同志,長期紮根在重大工程一線,成果雖然涉密,但業內都心知肚明。」

  他把資料往桌上一放,嘆了口氣,看向錢振華,坦誠地說道:「錢主任,我說這些不是長他人志氣,而是要提醒大家一個現實:沈一鳴同志和他們相比,在重大工程成果的直接顯示度上,確實不占優勢。這是他最大的短板。咱們自己人關起門來可以不說,但評審委員會那幫老先生,只看硬貨。」

  這番話說的很殘酷,錢振華的臉色微微變了變。

  這時,另一位副校長也開口道:「老何說得有道理。我補充一點。沈一鳴同志的學術水平,我沒有疑義。但有一條,咱們得面對——他是清華出來的。」

  這話一出,會議室里大家都是若有所思。

  那位副校長繼續道:「我知道這話不該放在檯面上講,但評學部委員這種事,不光看學術,也看淵源。沈一鳴同志在清華待了十七年,從學生做到教授,七七年才調來咱們科大。在旁人眼裡,他身上的清華烙印,比科大深的多。」

  這話說的很現實,只要是人工評審肯定是會有天然傾向的。

  沈教授是清華畢業,在清華待了十七年,是土生土長的「清華系」。

  但現在又來了科大,那在評審委員會的清華系眼裡,未必就肯認這份香火情了。

  這樣一來,兩面不討好,這才是沈一鳴最吃虧的地方。

  會議室里的氣氛一時有些沉悶。

  錢振華坐在那裡,也有些鬱悶。

  他做夢都想沈一鳴當選學部委員,但現在怎麼看,都是希望渺茫。

  會議室里一時有些沉默。

  嚴校長環顧了一圈在座的眾人,開口說道:「同志們的顧慮,我都聽明白了。何副校長說的競爭形勢,劉副校長說的出身問題,都是實情。我們關起門來討論,就該把難處擺到檯面上,不藏著掖著。」

  他頓了頓,話鋒忽然一轉:「但我今天要說一句—正因為難,才更要推。」

  何副校長下意識地往前探了探身子,想出言補充什麼,嚴校長抬了抬手,示意他稍等0

  「沈一鳴同志是我們請來籌建精儀系的,可以說精儀系從無到有,他功不可沒。這個時候,我們科大不給撐腰,誰給他撐腰?」

  那位提出「清華烙印太深」的副校長臉上微微有些不自然,端起茶杯低頭喝水,沒有接話。

  嚴校長看了他一眼,緩緩說道:「老劉說的那個問題,我也想過。沈一鳴同志是從清華出來的,資歷、人脈,大半在那邊。可正因為這樣,我們科大才更要把態度擺明他來科大這幾年,就是科大的人。

  評審委員會怎麼看,我們左右不了,但科大的推薦,必須堂堂正正。」

  他轉向錢振華,語氣溫和了幾分:「振華同志,你們系裡的推薦意見我仔細看了,寫得實在。沈一鳴同志在人才培養上的成績,是他這次參評最大的亮點。尤其是這兩年,他指導的學生在精密機械和數控技術交叉領域做出了相當突出的成績,相關課題納入了六五計劃重點任務子項。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不光自己學問做得好,還能帶出一支能打硬仗的隊伍。」

  錢振華聽到這裡,胸口湧起一股熱流,連忙點頭。

  嚴校長收回目光,繼續說道:「同志們,學部委員評選,中斷了二十三年,這次增選的意義不用我多說。全國多少雙眼睛盯著?我們科大建校時間短,底蘊比不上那些老牌名校,但這一次,我們推上去的每一位同志,都必須是我們最有底氣的人,我們不能因為出身,就寒了那些老同志的心!

  學部委員的評選,本就應該唯成績說話,能者居之!」

  他雙手撐著桌沿,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從每一位與會者臉上掃過。

  「沈一鳴同志能不能選上,誰也不敢打包票,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但有一件事,我今天必須說清楚「我們科大內部,不許先矮了自家人的志氣。推,就認認真真地推。把成績擺出去。

  評審委員會怎麼評是他們的權力,但我們怎麼推,是我們的態度。」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隨後何副校長緩緩點了點頭:「嚴校長說得對。我之前說的那些,確實是為了提醒大家看清形勢。但既然校長拍了

  板,我完全擁護。沈教授的推薦材料,我讓科研處再認真打磨一遍。」

  大夥紛紛點頭。

  隨後大家又討論了剩餘一位教授的推薦材料。

  末了,嚴校長說:「那就這麼定了。六位同志的推薦材料,按今天討論的意見,各系和科研處再仔細修訂一版。然後儘快將正式名單上報科學院。」

  「散會吧。」

  眾人紛紛起身。

  錢振華收拾好面前的資料,夾在腋下,走出會議室時腳步卻並不輕鬆。

  嚴校長雖然拍了板,可話里話外的意思他聽得真切就連嚴校長都不看好沈一鳴當選。

  原本沈一鳴被推薦,他還滿心歡喜,如今看來,怕是要空歡喜一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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