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個電話


  陸青檀回到店裡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老街的路燈亮了一半。有一盞壞了有些日子了,也沒人來修。她站在店門口摸鑰匙,摸了半天才找到。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咔嗒一聲,鎖開了。鎖有點澀,該上油了。她每次都說要上油,每次都忘。

  推門進去。

  店裡很暗。窗簾沒拉,外面的路燈光透進來一點,照在櫃檯上一片模糊的光。她沒急著開燈。站在門口停了幾秒,聞到那種熟悉的味道——木頭,灰塵,還有樟腦丸。角落裡堆著幾個紙箱,裡面是上周進的一批工藝品,她還沒拆。紙箱上落了一層灰,能看到手指印——大概是搬進來的時候蹭的。

  她伸手摸到牆上的開關,按了一下。

  燈管閃了兩下,亮了。

  光線白得有點發冷,照得店裡一切都灰撲撲的——櫃檯上一層細細的灰,架子上擺著的瓶瓶罐罐上也是灰,牆上掛著的幾幅仿古畫,畫框頂上積了一排灰。灰這東西你一天不擦它就這樣。她拿手指在櫃檯上劃了一道,露出下面木頭的顏色。

  把鑰匙扔在櫃檯上,走到裡屋。

  裡屋更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著那台舊電腦,鍵盤上落滿了灰。她拿袖子擦了一下,擦出一道印子。沒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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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在床邊。

  發了會兒呆。

  窗戶對面是一棟老居民樓。有幾家亮著燈,一扇窗戶里有人在廚房忙活,燈光是暖黃色的,能看到人影在移動。她盯著那扇窗看了好一會兒。也不知道在看什麼。就是目光落在那兒,腦子裡什麼也沒想。

  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個桃子核。

  已經啃乾淨了,上面還沾著點口水。

  她看了看,扔進垃圾桶。

  然後拿出手機。

  翻到方國華的號碼。

  看了幾秒。

  又鎖屏了。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過了大概一分鐘。也可能是兩分鐘。

  又拿起來。

  解鎖。

  翻到那個號碼。

  打了。

  嘟——嘟——嘟——

  響了四五聲,她差點想掛掉。

  然後接了。

  "餵?"

  聲音聽起來老了。比三年前老。嗓子有點啞,像是剛睡醒,又像是沒睡。也可能都不是,就是人老了聲音會變。

  "老師,是我。陸青檀。"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青檀?"

  "嗯。"

  "你——好久沒打電話了。"

  "嗯。"

  沉默。那種沉默里壓著很多東西。三年沒聯繫了。當初那件事之後,她就沒怎麼跟以前的人聯繫了。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麼開口。你出了那麼大的事,所有人都看著你,你再說什麼都像是在解釋。她討厭解釋。

  "老師,我想問你一件事。"

  "你說。"

  "三年前你給我看過一張照片。何志強遺物里的碎瓷片,上面刻了一個符號。"

  電話那頭沒說話。

  "我今天——看到了那個符號。在一個作坊的牆上。"

  方國華的聲音緊了:"你在哪看到的?"

  "洛陽。一個仿古瓷作坊,已經空了。但牆上刻著那個符號,我拍了照片。"

  她說著,打開相冊——雖然知道電話那頭看不到。只是習慣。

  電話那頭沉默了。

  長到她以為他掛了。

  "老師?"

  "我在。"

  "那個符號——到底是什麼?"

  方國華沒有馬上回答。

  她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他在翻東西。然後是一聲輕響,什麼放在了桌上。

  "那不是符號。"他說。

  "那是什麼?"

  "是簽名。"

  "簽名?"

  "工匠的簽名。老底子的手藝人,做仿古瓷的,有些人會在自己的作品上留一個印記。不是什么正式的款,是自己畫的一個標記——類似畫押。外行人看不出來,內行人一看就知道是誰做的。"

  陸青檀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著。

  "做仿品的人,會在東西上留記號?"

  "不是所有人。只有那些有自己脾氣的。他們做的東西,工藝精,不輸官窯。但他們不做款——或者說,不做正規的款。他們在不起眼的地方留一個自己的標記。懂行的人看到了,就知道這東西是誰的手藝。"

  "那個工匠是誰?"

  "姓廖。洛陽人。"

  "你確定?"

  "我查了三年。"

  方國華的聲音低下去。她聽到他嘆了口氣,很重的、從胸腔里壓出來的那種。

  "三年前何志強死之前,給我打過一個電話。"

  陸青檀握緊了手機。

  "他說他找到了那個人。找到了那個姓廖的工匠。他說他找到了地址。"

  "地址在哪?"

  "他沒說。"

  "為什麼?"

  方國華沉默了一下。

  "他說——等他確認了再告訴我。"

  "然後他就死了。"

  "對。"

  這兩個字像石頭一樣砸下來。

  陸青檀看著桌面上的光影——燈管的光在桌面上投下一個長方形的亮區,邊緣有點模糊。她盯著那片光,眼睛有點發酸。不是想哭。就是酸。

  "那現在呢?你知道地址嗎?"

  方國華沒有馬上回答。

  她又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翻紙的聲音。翻了幾頁,停了。

  "我這三年沒閒著。"他說,"我順著何志強的線索往下查。查到那個工匠最近落腳的地方。洛陽下面的一個鎮子。鎮子西頭,一棟老居民樓,五樓,沒電梯。"

  "具體地址?"

  "我可以給你。"

  停了停。

  "但青檀——你要想清楚。何志強查到這裡,然後死了。你確定你要繼續?"

  陸青檀靠在椅背上。

  椅子咯吱一聲。

  她抬頭看天花板——上面有一塊水漬,形狀像是一隻展開翅膀的鳥。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留下的,可能是樓上漏水。她之前一直沒注意,今天才發現它長得像鳥。

  "老師,三年前那件元青花,你還記得嗎?"

  "怎麼會不記得。"

  "你當年跟我說——那件東西不簡單。不是普通的贗品。"

  "嗯。"

  "我現在知道了。宣德爐是那個工匠做的。作坊是那個工匠的。牆上的符號是他留的。三年前那件元青花,底款的刻法跟宣德爐一模一樣。"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你確定?"

  "我反覆比過。'年'字第三橫短兩毫米。不是失誤,是習慣。一個人的手,幾十年練出來的習慣,改不了的。"

  方國華很久沒說話。

  長到陸青檀以為他掛了。但她能聽到他的呼吸聲——有點重,一呼一吸,像在想什麼。

  "我把地址發給你。"

  "好。"

  "青檀——"

  "嗯?"

  "小心。"

  掛斷電話之後,屋裡很安靜。

  店外面的路上偶爾有一輛車過去,輪胎碾過路面,聲音由遠到近,又由近到遠,直到沒了聲。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收到一條簡訊。

  上面是一個地址。

  鎮名,路名,樓棟號,單元號。

  她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洛陽。

  那個鎮。

  就是她們今天去過的那個鎮。

  不是同一個地方。去作坊是鎮東頭,工業區,廠房。這個地址在鎮西頭,老居民區。但都在一個鎮上。如果她們今天去作坊的時候,那個工匠就在幾公里之外的一棟老樓里待著——想到這裡,後脊樑有點發涼。

  她關了手機屏幕。

  屋裡暗下來。

  窗外對面樓的廚房燈滅了,客廳燈還亮著。她看著那扇窗戶,想著那家人現在在幹什麼——可能在吃晚飯,可能在沙發上看電視。普通的生活,跟她隔了一條街,像是隔了一個世界。

  她把手機放進口袋。

  站起來。

  在屋裡走了兩步。

  又坐下來。

  還是站了起來。

  走到桌前,打開電腦。灰又落了一層。她吹了一下,按了開機鍵。風扇嗡嗡地轉起來,聲音有點大,像是裡面有什麼東西卡住了。她拍了拍機箱,聲音小了一點。

  她輸入那個地址,搜了一下。

  沒什麼特別的。

  就是一片老居民區,建於九十年代。地圖上看,樓間距很窄,樓下的路很窄,停車位很少。街景圖上能看到那些樓的外牆——白色的瓷磚,有些已經發黃了,有些脫落了。一樓的防盜窗上掛著各種東西——拖把,蔥,晾的鞋子。

  她關掉了網頁。

  坐在那裡,手放在鍵盤上。

  屏幕的光照在她臉上。

  明天——她要把這個地址告訴陳霜。

  但她也在想方國華說的那句話。

  "何志強查到這裡,然後死了。你確定你要繼續?"

  她揉了揉太陽穴。有點脹。可能是今天跑了一天,也可能是信息太多了,腦子裝不下。

  她去洗了把臉。

  水龍頭擰開,水嘩地衝出來,涼涼的。她用手捧了一捧,潑在臉上。水順著下巴往下滴,滴在衣領上,濕了一小塊。她也沒擦。抬起頭看鏡子——鏡子有點髒,邊角有一塊污漬,不知道是牙膏還是什麼。她用手抹了一下,沒抹掉。

  算了。

  鏡子裡的人看起來很疲倦。但眼睛是亮的。

  那是三年來,她第一次覺得——那件元青花的事,快要有答案了。

  不是可能。

  是真的在靠近。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晚。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床墊有一個地方塌了,每次翻身都能感覺到那個凹陷。她儘量往邊上躺,避開那個坑。

  手機放在枕頭邊上。

  屏幕亮了一次——陳霜發來的消息:"明天早上派出所見。"

  她回了一個:"好。"

  然後盯著天花板。

  那塊水漬在黑暗中看不清了。

  但她知道它在那裡。

  就像很多事情。你看不見,但它就在那裡。

  第二天早上,陸青檀出門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

  鎖好門,轉身要走,又回頭看了一眼手機里的那個地址。

  洛陽。鎮西頭。老居民樓。五樓。

  她想起方國華的話——"何志強查到這裡,然後死了。"

  把手機放進口袋。

  鎖了門。

  往派出所走。

  她沒給陳霜發消息說地址的事。她想當面說。這種事,電話里說不清楚。而且她也想看看陳霜聽到這個消息時的表情——何志強的線索,她查了三年沒查到的東西,現在有了一個地址。

  路上買了兩個包子。

  一個肉的,一個菜的。

  邊吃邊走。

  包子皮有點厚,肉餡一般,但熱乎著,在這個有點涼的早晨里,握在手裡很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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