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房東老周
陸青檀到派出所的時候,陳霜已經在門口了。
她靠在門邊的牆上抽菸,皮衣的領子豎著,遮了半邊脖子。煙夾在手指間,已經燒了一小截菸灰,她沒彈,就那麼夾著。看到陸青檀走過來,她把煙掐了,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走吧。"
"又去哪?"
"廠房那個房東查到了。人在洛陽,我今天聯繫上了。"
陸青檀愣了一下。
"這麼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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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同事的老家在那邊,托人問了一下。廠房是一個姓周的老頭出租的,七十多歲,就住在那個鎮子上。"
陳霜說著,從口袋裡掏出車鑰匙。
"現在過去?"
"不然呢。"
陸青檀摸了摸口袋裡的手機。方國華的那個地址還在裡面。她本來想一見面就跟陳霜說這個事,但現在——她決定路上再說。
"你吃早飯了?"陳霜問。
"吃了。"
"那走。"
陳霜跨上那輛老款山葉,發動。引擎的聲音在早晨的街道上聽起來格外響,有幾隻停在電線上的麻雀飛走了。陸青檀坐上去,手抓著后座的架子。
車出了城,上了高速。
風很大。
陸青檀的頭髮被吹得亂七八糟,她也沒管。她眯著眼,看著前方的路——公路筆直地延伸,兩邊是大片的農田,有的種了莊稼,有的荒著,長滿了野草。遠處的山是青灰色的,在晨霧裡有點模糊。
她喊了一聲:"陳霜!"
風把她的聲音吹散了。
她又喊了一聲。
陳霜偏了偏頭:"什麼?"
"我昨天晚上給方國華打電話了!"
"然後呢?"
"那個符號——他說是工匠的簽名!姓廖!地址他也查到了——就在那個鎮上!鎮西頭!"
陳霜沒有馬上回答。
車速慢了一點。
她側過頭:"你說什麼?"
"那個工匠的地址!就在我們昨天去的那個鎮上!"
陳霜沉默了幾秒。
然後把油門擰到底。
車速又快了。
風更大了。
陸青檀沒再說話。她低頭避開風,看到陳霜握著車把的手——指節發白。
到了那個鎮子,已經是上午九點多。
她們先去找那個房東。
房東姓周,住在鎮子南邊的一個村子裡。房子是自建的兩層小樓,有個院子,院子裡堆著一些雜物——舊水管、幾根木頭、一個鏽了的自行車架。一條黃狗拴在門口,看到有人來就叫了兩聲。老周從屋裡出來,喝了一聲,狗就不叫了。
老周七十出頭,頭髮白了,但腰板挺直,說話聲音洪亮。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外套,袖口磨破了,露出裡面的線頭。
"你們是派出所的?"他打量了一下陳霜。
陳霜出示了證件。
老周點點頭,把她們讓進屋。
屋裡很簡樸。一張方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年畫——是個胖娃娃抱著魚,顏色已經褪了,邊角捲起來了。桌上放著一壺茶,三個杯子,像是知道有人要來。
"那個廠房——"老周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租出去兩年了。租金半年一付,現金。"
"租給什麼人?"陳霜問。
"一個男的。四十多歲,南方口音,個子不高,瘦瘦的,手上有道疤。"
陸青檀和陳霜對視了一眼。
"什麼樣的疤?"陳霜問。
"右手手背上,從虎口到手腕,像是什麼東西劃的。挺長的一道。他遞錢給我的時候我看到了。"
陸青檀的呼吸停了一拍。
手背上有疤。
方國華說的那個工匠——姓廖的——手上也有一道疤。
"他叫什麼名字?"
"姓廖。全名我不知道,他從來不說。每次來就喊我老周,給完錢就走。"
老周喝了口茶。
"他租廠房幹什麼用的?當時說是開一個小加工廠,做工藝品。我也沒多問。反正租金按時給,也不拖欠。"
"他末一回來是什麼時候?"
老周想了想。
"三個月前吧。"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發出一聲輕響。"來得很急。半夜給我打電話,說要退租。我說合同還沒到期,他說不要押金了。第二天一大早就來了,搬了一些東西走,裝了一輛小貨車。"
"他租房的時候,有留什麼聯繫方式嗎?"
"留過一個手機號。但我後來打過,停機了。"
陳霜記了下來。
"他搬走的時候,有沒有落什麼東西?"
老周愣了一下。
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拍了一下大腿。
"還真有。"
他站起來,走進裡屋。
陳霜和陸青檀在外面等著。
屋裡很安靜。牆上的鐘在走,滴答滴答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個安靜的屋子裡聽得很清楚。鐘面上的玻璃有一道裂紋,從左上角斜到右下角。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裂的。
老周過了一會兒出來,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
白色的,普通的那種購物袋。
上面印著某個超市的名字。
"落在我那廠房裡的。他搬走之後我去收拾,在閣樓上發現的。"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
陳霜打開。
裡面有一個牛皮紙信封,還有一本薄薄的舊帳簿。
信封里是幾張照片——拍的都是一些瓷器的底款。特寫,拍得很清晰。其中一張,陸青檀一眼就認出來了——宣德爐的底款。
陳霜把照片一張一張擺在桌上。
一共六張。
陸青檀一張一張看過去。
第一張——宣德爐的底款。跟她之前在審訊室看到的那張照片一樣。
第二張——一個青花瓷的底款,上面寫著"大清乾隆年制"。
第三張——沒款。就是一個素底的圈足,上面的泥痕很清晰。
第四張——也是沒款。但底足上有一道劃痕,像是人工做上去的。
第五張——一個碗的底款,寫著"大明成化年制"。
第六張——
陸青檀的手頓住了。
那張照片拍的是一件瓷器的底款。六字楷書——"大明宣德年制"。
但她的眼睛看的不是那幾個字。
她看的是底款旁邊的那個印記。
一個很小的符號。
刻在底款的左下角。
圓,中間一橫,下面一條曲線。
跟作坊牆上的那個符號,一模一樣。
"這張——"她拿起那張照片,手指有點僵。
陳霜湊過來看了一眼。
表情也變了。
"這是他做的?"
"一定是。"陸青檀說,聲音有點干,"他拍了照片,留著,可能是當樣品,也可能是——記錄。像是畫家保留自己的作品照片一樣。"
老周在旁邊看著她們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也沒問。他端起茶壺,又倒了一杯,慢慢喝著。茶杯的熱氣在他面前升起來,又散開。
"還有那個帳簿——"老周指了指袋子裡的那本。
陳霜拿出來。
薄薄的一本,封面是棕色的牛皮紙,邊角都磨圓了。翻開來,裡面的字跡很小,密密麻麻的。用的是鉛筆,有些地方已經模糊了,看不太清楚。
一頁一頁翻過去。
前面幾頁記錄的是一些日期和數字——像是出貨記錄。某年某月某日,多少件,什麼品類。但品類寫的是代號——"甲""乙""丙""丁",沒有具體的名稱。
翻到中間部分。
有一筆記錄讓陸青檀停住了。
"十六號。一批。清。"
日期——三個月前。
正好是宋國平死之前幾天。
"十六號——是古玩城16號。"陳霜說。
"嗯。"
"清——是結清的意思。那批貨送到了,錢清了。"
她們繼續往後翻。
末頁。
寫著一行字——
"河洛——趙——已轉。"
日期——宋國平死前兩天。
陸青檀把那一頁看了三遍。
河洛。
趙。
已轉。
二十萬?
"這個'趙'——"她說,"是不是趙建國?"
陳霜皺著眉:"不知道。但河洛公司轉帳給宋國平,是二十萬。帳上寫的也是'諮詢費'。如果這個'已轉'就是指那筆錢——"
"那趙建國就是河洛公司那個法人。"
"對。"
沉默。
老周在旁邊喝完了一杯茶,又倒了一杯。茶壺放在桌上,壺嘴對著窗外。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桌面上,能看到細細的灰塵在光柱里飄著。
"老周,"陳霜說,"那個姓廖的,你在租給他之前認識他嗎?"
"不認識。"
"他租房的時候,是中介介紹的?"
"不是。他自己找上門的。"
"怎麼找到你的?"
老周想了想。
"他說——是別人介紹的。"
"誰?"
"他沒說。就說是朋友介紹的。"
陳霜把照片和帳簿收好,放進袋子裡。
"這張照片——"陸青檀拿起那張有符號的照片,"我能留著嗎?"
"暫時不行。要當證物。"陳霜說。
陸青檀有點不甘心,但也沒說什麼。她把照片放回桌上,又多看了一眼。
那個符號。
廖工匠的簽名。
三年前出現在何志強遺物里。
三個月前刻在作坊牆上。
現在又出現在一張照片裡——和他做的瓷器擺在一起。
這張照片證明了什麼?證明這個符號就是他的。證明三年來,他一直在做這件事。
她看著那張照片上的底款。
那個符號刻得很小。
但很清楚。
像是用刻刀一筆一筆劃出來的。
每一次都劃得一樣深。
一樣穩。
手不抖。
老周把她們送到門口。
那條黃狗又叫了兩聲,這次搖著尾巴。
"要是那個姓廖的再聯繫你——"陳霜說。
"我會打電話給你們。"老周點頭。
走出院子,陽光很好。
陸青檀站在路口,看著腳下的路——水泥路,有點裂了,縫裡長出幾棵草。
"你說——"她開口。
"嗯?"
"那個姓廖的,他知道我們在找他嗎?"
陳霜沒有回答。
她跨上摩托。
戴上頭盔。
"上車。"
陸青檀上了車。
摩托發動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老周的房子——那棟兩層小樓,那棵槐樹,那條黃狗。
老周還站在門口,正在解拴狗的繩子。黃狗在他腳邊轉著圈。他彎下腰摸了摸狗的頭。
她轉回頭。
摩托順著村路往鎮裡開。
她腦子裡一直在想那個姓廖的手上的疤。老周說他遞錢的時候看到的——右手手背上,從虎口到手腕,一道疤。
方國華說的那個工匠,也是手上有疤。
何志強死的那個案子,兇手呢?
手上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