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舊帳簿
她們沒直接回城南。
在鎮子上找了個地方坐下來——一家路邊的小麵館。麵館不大,門口支著個塑料棚,棚下面擺了幾張桌子。已經過了午飯時間,店裡沒什麼人。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繫著一條圍裙,坐在角落裡擇菜。看到有人進來,站起來招呼了一聲。
"吃點什麼?"
"兩碗面。"陳霜說。
老闆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傳來切菜的聲音,噹噹當的,節奏很穩。然後是一陣油鍋的滋啦聲,香味飄了出來。
陸青檀把那本舊帳簿放在桌上。
翻開。
從第一頁開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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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霜也湊過來。
字確實很小,鉛筆寫的,有些地方被蹭花了,辨認起來很費勁。但大概能看出來,這是一本出貨記錄——從兩年前開始,差不多就是他租下廠房的時候。
每一筆記錄都包含三項內容:日期、代號、數量。
代號用的是甲乙丙丁。
第一頁——
"甲,十五件。"
"乙,二十件。"
"丙,十件。"
沒有價格,沒有收貨人。
"甲是什麼?"陸青檀自言自語。
她翻到後面,有一頁寫得不一樣——在那頁的空白處,有人用原子筆改了一筆。原子筆和鉛筆的字跡不一樣,明顯不是同一個人寫的。鉛筆的字跡工整、用力均勻。原子筆的字跡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寫的。
原子筆改的那一處寫著——
"甲——宣德爐。"
陸青檀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你看。"她把帳簿推給陳霜。
陳霜看了一眼:"有人標註了。"
"這個原子筆的字——不是記帳的人寫的。是另一個人。"
"宋國平?"
"不知道。"
她們繼續翻。
在原子筆標註的地方之後,又出現了幾次類似的標註——
"乙——瓶。"
"丙——碗。"
像是有人拿著這本帳簿,在後面做了備註,把代號翻譯成了實物。
末頁。就是寫著"河洛——趙——已轉"的那一頁。
陸青檀仔細看那一頁。
在"已轉"兩個字旁邊,有一個很小的標記——一個點,用筆重重地點了一下。像是在強調什麼。又像是在猶豫什麼。
"你覺得這個'轉'——"陳霜說,"指的是錢轉出去了,還是東西轉出去了?"
陸青檀想了想。
"錢。"
"為什麼?"
"'河洛——趙'——如果是貨款,應該寫'已付'或者'已結'。寫的是'已轉',更像是在說——錢已經轉過去了。"
陳霜沒說話。
老闆端著兩碗面上來了。面是手擀的,湯里飄著蔥花,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碗很大,熱騰騰的,蒸汽撲在臉上,帶著一股醬油和麻油的味道。
陸青檀拿起筷子,攪了攪面。熱氣升上來,模糊了她的眼鏡。她摘下來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吃了一口。
面的口感還行,筋道。湯有點咸,但熱乎著,喝下去整個人都暖和了一點。
陳霜吃了兩口,又放下了筷子。她把那本帳簿翻到末尾幾頁,指著其中一行。
"你看這個——"
陸青檀湊過去看。
那一頁上寫著——"丁。二十五件。十六號。"
"十六號。"陳霜說,"又是古玩城16號。"
"二十五件——什麼?"
"不知道。但數量不小。"
陸青檀看了看日期。那筆貨是兩個多月前出的。也就是說,在宋國平死之前,那個作坊至少向16號供了兩批貨——一批三個月前("十六號。一批。清"),一批兩個多月前("丁。二十五件。十六號")。
"兩批貨。"
"嗯。"
"間隔不到一個月。"
"嗯。"
"宋國平——到底從那個作坊進了多少東西?"
陳霜沒有回答。
她開始吃麵。
吃得很快,呼嚕呼嚕的。
陸青檀也低下頭吃。
吃到一半,她突然想到了什麼。
"陳霜。"
"嗯?"
"何志強——他是怎麼查到那個作坊的?"
陳霜的筷子停了一下。
"什麼意思?"
"我是說——他三年前就在查了。他查到了那個作坊,查到了那個工匠,查到了地址。他是怎麼查到的?什麼東西給了他線索?"
陳霜放下筷子。
"他死之前三個月,在市場上看到了一件東西。"
"什麼?"
"他說——那件東西不應該出現在那裡。"
陸青檀等著她說下去。
"他沒寫具體是什麼。但他的報告裡提到——他在城南古玩城的一個地攤上看到的。一件——他就寫了'一件東西'。"
"然後他就開始查了?"
"對。他拍了照片。然後順著那件東西的渠道,查到了作坊。"
"那件東西呢?"
"不知道。他報告裡沒寫。"
陸青檀靠在椅背上。
麵館的塑料棚被風吹了一下,嘩啦嘩啦響。老闆從廚房裡探出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你說——"陸青檀說,"他在古玩城看到的,會不會就是廖工匠做的東西?"
"有可能。"
"如果他在古玩城看到了廖工匠的貨,然後順著查到了洛陽的作坊——那說明三年前這個作坊就在出貨。貨流通到了城南的古玩城。宋國平的16號只是一個節點——不是源頭,也不是終點。"
陳霜看著她。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陸青檀拿起那本帳簿,翻了幾頁,"這個作坊出的貨,不止給了宋國平一個人。兩年的時間,甲乙丙丁四種代號,每種幾十件——兩百件以上的貨。都去了哪裡?"
陳霜沉默。
"如果這些貨都流到了市場上——"
"那就不是一個人的問題。"陳霜接話,"是一條線。"
"對。"
面涼了。
湯上面結了一層薄薄的油膜。
陸青檀用筷子戳破了那層油膜,攪了攪。她沒什麼胃口了。
腦子裡全是那些代號——甲乙丙丁——和那些數字。十五件,二十件,十件,二十五件。兩百多件仿古瓷,從洛陽的一個作坊里出來,散到不知道什麼地方去。
其中一批,送到了城南古玩城16號。店老闆宋國平,三個月前死在了一場火里。
另一批——送到了哪裡?
陳霜拿出手機翻了一會兒。
"我剛才讓局裡查了一下河洛公司的對公帳戶流水。"
"有結果了?"
"還沒。銀行那邊需要時間。但之前查到的信息是——那筆二十萬之後,帳戶上還有一筆錢。"
"多少?"
"五十萬。"
"轉走了?"
"沒有。還在帳上。"
"那趙建國呢?還是找不到?"
"對。失蹤。"
陸青檀想了一會兒。
那筆五十萬還在帳上,說明什麼呢?說明河洛公司不是沒錢了才停的。還有錢,但人不見了。
"如果趙建國也出事了——"她說。
"那他就跟宋國平一樣。"
"但沒找到屍體。"
"對。"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麵館外面,一個送外賣的騎手經過,摩托車上綁著一個大箱子。他按了一下鈴,叮鈴一聲,過去了。
陸青檀低頭看著那本舊帳簿。
她翻到封面。
想找一下有沒有名字。
封面是牛皮紙的,光禿禿的,什麼都沒寫。
她翻開封面的背面。
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鉛筆寫的。
很輕。
像是不想讓人看到。
她湊近看。
那行字寫著——
"廖。"
只有一個字。
姓。
陸青檀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
"陳霜。"
"嗯?"
"這個'廖'——"
陳霜湊過來看。
"是他自己的帳簿。"陸青檀說,"他記的是自己的出貨。那本筆記本——是他的。"
陳霜拿過帳簿,看了看那個字。
"那他為什麼把帳簿落在廠房裡?"
"走得急。老周說他半夜打電話退租,一大早就走了——"
"有多急?急到連自己的帳簿都不要了?"
陸青檀想了想。
"除非——他是故意留下的。"
"為什麼?"
"因為裡面有他想讓人知道的東西。"
兩個人同時看向帳簿上那行原子筆的批註。
那不是廖工匠寫的。
是另一個人。
那麼——那個人是誰?
宋國平?
還是——第三個人?
陳霜把那本帳簿收好,放回袋子裡。
"走吧。"
"去哪?"
"回城南。我要去查一下——這個原子筆的字跡。"
她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錢,放在桌上。一張二十的,用茶杯壓著。
陸青檀也站起來。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回頭看了一眼那張桌子——兩個空碗,兩雙筷子,一張被揉皺的紙巾。
麵館老闆從廚房裡探出頭:"吃好了?"
"嗯。"陳霜應了一聲。
"下回來啊。"
"好。"
走出麵館,天色有點陰了。
雲壓得很低。
像是要下雨。
陸青檀抬頭看了一眼天。
空氣里有點潮,帶著雨前的味道。
她們上了摩托。
陳霜發動引擎。
在引擎的轟鳴聲里,陸青檀聽到她說了兩個字——
"快了。"
什麼快了?
她沒問。
但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