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底款
回到城南已經是傍晚了。
陸青檀沒有回店裡。她直接跟陳霜去了派出所。
陳霜的辦公室還是那樣——桌上堆滿了文件,有些已經泛黃了,邊角卷著。牆上的地圖還貼著,紅點密密麻麻。窗戶外面那棵槐樹的枝葉擋著光,屋裡即使在白天也暗。這個點更暗了,陳霜開了檯燈,燈光在桌面上投下一個圓形的亮區。
陸青檀把那本舊帳簿放在桌上。
又從包里拿出自己的黑色筆記本。
翻開。
翻到畫了那個符號的一頁。
然後她看著陳霜:"那張宣德爐的照片,你有嗎?"
陳霜打開抽屜,拿出一個文件夾,從裡面抽出那張照片——就是審訊室里給她看過的那張。宣德爐的底款特寫,六個字——"大明宣德年制"。
陸青檀把照片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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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從那包證物里拿出那幾張底款照片,攤開。
五張。
加上宣德爐那張,六張。
她一個一個看過去。
第一張,宣德爐底款。"明"字的收尾一筆,收得急,沒有回鋒。這不是官窯的做法——官窯的款識,每一筆都講究起收,"明"字的收尾那筆應該有一個輕輕的回鋒,讓筆畫圓潤飽滿。但這個沒有。乾淨利落地收掉,像是寫字的人不在乎規矩,只在乎速度。
第二張,"大清乾隆年制"。同樣的問題——"乾"字的收尾一筆,收得也急。
第三張,素底圈足。沒有款,但底足上有一道很淺的旋紋。那不是機器留下的,是手工修坯時的痕跡。手工修坯會有一種連續的螺旋紋,機器則是均勻的平行紋。這道旋紋,是手工的,而且手法很老練——一刀到底,沒有停頓。
第四張,那個碗的底款——"大明成化年制"。"成"字的那一撇,比標準寫法長了一點。
第五張,就是那個帶著符號的底款。
陸青檀把第五張照片拿起來,湊近看。
那個符號——圓,橫,曲線——刻在底款的左下角,很淺。如果不是知道它在哪,根本不會注意到。刻得很巧妙——藏在筆畫之間的空隙里,乍一看像是底款的一部分。
"你看這裡。"陸青檀指著照片上"宣"字的一點,"這個點的位置,比標準寫法偏左了大概一毫米。不是失誤。是故意的。"
"像簽名一樣?"
"對。"
她把宣德爐的照片和那張帶符號的照片並排放著。
"這兩件東西——一個是三個月前你們查獲的,一個是——"她看了看照片上的編號標籤,但看不清日期,"不知道什麼時候拍的。但它們有一個共同特徵。"
她指著兩張照片上"年"字的第三橫。
"短兩毫米。"
陳霜湊過來看。
"你確定?"
"我比過很多次了。"
陸青檀翻開自己的筆記本,翻到中間的一頁。
那一頁上畫著一幅圖——一個底款,"大明宣德年制",六個字。每個字的每一筆,她都畫了輔助線。旁邊寫著密密麻麻的批註。字跡很工整,不像她平時寫字的風格。
在"年"字的第三橫上,她畫了一個箭頭。
旁邊寫著——"短2mm。與樣本一致。"
陳霜看著那幅圖。
"這是——"
"三年前那件元青花的底款。"
陳霜抬起頭。
"你一直留著?"
"嗯。"
"你當年就發現了?"
"發現了。但沒人信。"
陸青檀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但她握著筆記本的手指用了力,指節有點發白。
"我當時跟鑑定組的人說了——這個底款的'年'字第三橫短了兩毫米,不符合標準寫法。他們說我是找藉口。說我在試圖推翻鑑定結果。"
她合上筆記本。
"後來我就不說了。"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檯燈的光照在桌面上,把那六張照片照得發亮。瓷器的表面在照片裡反射著光,看起來像是真的一樣——光滑,溫潤。但只是照片。真的東西,不知道在哪裡。
"你那個筆記本——"陳霜說,"我能看看嗎?"
陸青檀猶豫了一下。
然後把筆記本推過去。
陳霜接過來,翻到有底款圖的那一頁,看了很久。
然後又往前翻了幾頁。
看了一會兒。
又翻了幾頁。
陸青檀不知道她在看什麼。她的筆記本里記了很多東西——她這些年見過的所有她覺得有意思的器物。有照片,有手繪,有批註。有的是真品,有的是仿品。她都記下來了,因為每一件都能教她一點東西。真品教她什麼是真的,仿品教她什麼是假的。
陳霜翻到某一頁,停了下來。
"這是——"
她指著上面的一張手繪圖。
那是一件瓷器的底款。畫的不是宣德爐,不是元青花——是一個陸青檀自己都不記得什麼時候畫的東西。旁邊寫著——"洛陽作坊,疑似廖。"
陸青檀愣住了。
她不記得自己寫過這個。
她拿過筆記本,仔細看。
字跡確實是她的。
"洛陽作坊,疑似廖。"
那行字寫在一年前。
一年前——她就寫過"廖"這個字。
但她完全不記得了。
"你一年前就在查了?"陳霜問。
"我——"陸青檀想了想,但想不起來,"我不記得了。"
"你這本筆記里,還有多少你自己不記得的東西?"
陸青檀沒有回答。
她翻到那一頁的前後,想看看還有什麼。
前面一頁畫了一個碗的剖面圖,標註了胎體的厚度和釉層的分布。
後面一頁是空的。
她合上筆記本。
心裡有點亂。
一年前——她去過洛陽嗎?她不記得了。她去過很多地方,看過很多貨。可能是在某個地方聽說了這個姓廖的工匠,隨手記了一筆。也可能——是真的接觸過他的東西。
"你一年前去過洛陽?"陳霜問。
"可能。我不記得了。"
"你好好想想。"
陸青檀想了想。
她一年前去過洛陽嗎?
她閉上眼睛。
腦子裡浮現出一些畫面——火車站,公交車的尾氣,一個很大的古玩市場,擺滿了地攤。有人跟她說話,她沒聽清。陽光很刺眼。
但那是洛陽嗎?
還是別的地方?
她不確定。
"我不確定。"她說。
陳霜沒有再問。
她把筆記本還給陸青檀。
"那本帳簿——"陳霜說,"我回頭髮給技術科,看能不能提取到指紋。"
"那個原子筆的字跡呢?"
"也查。但——如果那個字跡是宋國平的,就好辦了。我們有他的檔案,可以比對。"
陸青檀點點頭。
她看著桌上那六張照片。
心裡在想著另一件事。
三年前那件元青花。
一年前她筆記里的"洛陽作坊,疑似廖"。
三個月前宋國平的死。
現在這個作坊的舊帳簿。
所有的事情,都在指向同一個人。
一個手上有疤的工匠。
姓廖。
"我們什麼時候去那個地址?"她問。
陳霜抬起頭。
"什麼地址?"
"方國華給我的那個。姓廖的地址。"
陳霜沉默了幾秒。
"你想去?"
"你想去嗎?"
陳霜沒有馬上回答。
她靠在椅背上,椅子發出咯吱一聲。她看著窗外——窗外那棵槐樹的枝葉在風裡晃動著,樹葉的背面是淺綠色的,在傍晚的光線里泛著淡淡的銀色。
"何志強查到這裡,死了。"
"我知道。"
"你不怕?"
陸青檀想了想。
"怕。"
她頓了一下。
"但不去的話——我這輩子都會想著這件事。"
陳霜看著她。
看了幾秒。
然後說——
"明天一早。我來接你。"
陸青檀點了點頭。
她站起來,把筆記本放回包里。
走到門口的時候,陳霜叫住她。
"那個——"
陸青檀回頭。
"你的筆記本——你翻到末頁看看。"
陸青檀愣了一下。
她拿出筆記本,翻到末頁。
那一頁上,寫著一行字——
"何志強。三年前。洛陽。廖。河洛。"
字跡不是她的。
是另一個人的字跡。
原子筆寫的。
"你什麼時候寫的?"她問。
"我沒寫。"
"那——"
"你翻到前面,看看有沒有缺頁。"
陸青檀翻了一下。
筆記本的末尾幾頁,被人撕掉了。
留下了一些毛邊。
"有人動過你的筆記本。"陳霜說。
陸青檀握著筆記本的手僵住了。
她的筆記本——一直都鎖在店裡的柜子里。
柜子的鑰匙,只有她有。
"你那個柜子——"陳霜問,"鎖是好的嗎?"
"是好的。"
"你確定?"
陸青檀不確定了。
她已經很久沒檢查過那把鎖了。
她只記得——每次打開的時候,都好好的。
但——好好的,不代表沒人開過。
她站在那裡,手裡握著那本筆記本。
指尖有點發涼。
窗外,天已經黑了。
路燈亮了。
那盞壞了的,還是沒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