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清單


  邵伯年五十八歲,做醫療器械生意。

  老伴走得早。兒子在外地,做外貿。

  家裡就他一個人,加一個保姆,一個司機。司機最近請了假,回老家去了。

  這些話是韓隊說的。

  說完他補了一句。

  "這兩樣東西的清單,我都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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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單是一本冊子。

  藍皮的,硬殼,封面上用原子筆寫著"藏品"兩個字,字很用力,把紙都壓出了印子。

  裡頭一頁一件,編號、名稱、來路、價錢。

  字是邵伯年自己寫的。

  陸青檀一頁一頁翻。

  翻得慢。

  翻到中間,她停下。

  "這兒。"

  她指著編號。

  旁邊是空的。前頭是043,後頭是045。044這一頁,撕了。

  撕得不乾淨,邊上還留著一小條紙。

  陳霜湊過來看。

  "他撕的。"

  "不像撕。"陸青檀說,"是從這裡起,後來的都沒編號。"

  她把冊子往後翻。

  後面三十幾頁,都寫著東西,可都沒有編號。

  "前頭他一件一件編,編到044,斷了。"

  "從044往後,他就不編了。"

  韓隊在本子上記了一下。

  "斷在044。"

  "對。"陸青檀說,"044這一件是什麼,他不想寫,或者不能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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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阿姨被叫到客廳。

  她坐在沙發邊上,不敢坐實。

  "邵先生這一個月,"陳霜問,"收了什麼東西。"

  溫阿姨想了想。

  "收了不少。"

  "從哪兒收的。"

  "有上門的。"溫阿姨說,"也有人說好了,讓他去鋪子裡拿。"

  "什麼鋪子。"

  "不知道鋪名。"她說,"就在古玩城那邊。"

  "誰帶他去的。"

  "沒有人帶。"溫阿姨說,"他自己去。回來很高興。"

  "怎麼個高興法。"

  "他會念。"溫阿姨說,"念一件,拆一件。"

  陸青檀抬起頭。

  "拆。"

  "拆。"溫阿姨說,"晚上在收藏室,把門關上,拆。"

  "我怎麼知道。"她解釋,"有一回夜裡我起來,看見燈亮著。邵先生在那兒坐著,桌上攤著報紙,一手拿螺絲刀。"

  "螺絲刀。"

  "小的那種,修眼鏡的。"

  "拆完了呢。"

  "我不知道。"溫阿姨說,"他不讓人看。"

  "那些拆過的東西呢。"

  "放回去。"溫阿姨說,"擺回架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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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收藏室之前,溫阿姨追上來。

  "還有件事。"

  "您說。"

  "他這個月添了東西。"

  "添了什麼。"

  "一盞檯燈。"溫阿姨說,"擺在收藏室桌角,往桌上照。"

  "以前沒有。"

  "以前他就開著頂上那盞大燈。"她說,"大燈照得亮,可照在架子上,桌上反倒暗。"

  "還有呢。"

  溫阿姨想了一下。

  "還有一副手套。"

  "白的,棉的。"她說,"放在抽屜里。他拿東西的時候才戴上。"

  陸青檀停下腳步。

  大燈照架子,檯燈照桌子。

  手套用來碰東西。

  這是準備了很久,才動手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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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青檀把清單還回去。

  "邵伯年收的這批東西,跟錢坤那批是一樣的。"

  "一樣。"

  "錢坤那回,他收的老玉,素麵的都有夾層。"她說,"他一件一件拆,拆到那一件,死了。"

  韓隊看著那本藍皮冊子。

  "你是說,這回也一樣。"

  "這回也拆。"

  "拆完了,"她說,"也沒了。"

  她停了一下。

  "不過他跟錢坤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錢坤收的是玉。"陸青檀說,"他搭上了瓷。"

  "櫃裡那個空座,絨布上有白粉。"

  "那件東西,是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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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派出所,陸青檀要了自己的本子。

  綠皮的,跟裝在包里的那張拓片一個包。

  她翻到後頭,找出一頁空的,把筆按開。

  "你幹什麼。"陳霜問。

  "抄一份東西。"

  她先把錢坤那案的幾條抄上去。

  **一、死者:錢坤。場所:自家收藏室。**

  **二、門反鎖。法醫初判心梗。**

  **三、胸口壓玉觀音一尊。老玉新工,有夾層。**

  **四、死前在拆東西,拆出一件,當晚出事。**

  寫完,她換了一行,把邵伯年的抄上去。

  **一、死者:邵伯年。場所:自家收藏室。**

  **二、門沒鎖。初判入室盜竊。**

  **三、胸口壓玉觀音一尊。老玉新工,底刻三分之一。**

  **四、櫃裡空一件。死前在拆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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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這一頁推給陳霜。

  "你看這兩頁。"

  陳霜看了一遍。

  "四條里,兩條一樣,兩條不一樣。"

  "一樣的是壓觀音和拆東西。"陸青檀說,"不一樣的是門,還有東西丟沒丟。"

  "這說明什麼。"

  "說明做事的人知道分寸。"她說,"錢坤那回門反鎖,是要讓人當成病。"

  "邵伯年這回門不鎖,是要讓人當成賊。"

  陳霜把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

  "兩種做法,兩個目的。"

  "一個想瞞,一個想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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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伯年的兒子是當天下午到的。

  從機場直接過來的,行李箱還擱在門口。

  三十出頭,穿一件襯衫,眼睛紅著。

  陳霜在客廳跟他說話,陸青檀站在一邊聽。

  "您父親最近一個月,跟您聯繫多嗎。"陳霜問。

  "不算多。"他說,"一個禮拜打一次。"

  "他都聊什麼。"

  "聊他收的東西。"

  兒子把箱子往牆邊挪了挪。

  "他以前不這樣。"他說,"我媽走了以後他就一個人待著,收東西是自己收自己看,不跟人說。"

  "這一個月呢。"

  "這一個月不一樣。"兒子說,"他高興。"

  "怎麼個高興。"

  "他會在電話里跟我講,今天收到一件什麼,什麼年份,什麼價錢。講得可細了。"

  兒子停了一下。

  "上禮拜他還跟我說,'等爸弄明白了,你就知道你爸眼光好'。"

  陳霜把這一句記下。

  "他說弄明白什麼。"

  "我沒問。"兒子說,"我以為他收著東西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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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有沒有提過一個人。"陳霜問,"賣東西給他的那個人。"

  兒子想了一會兒。

  "提過一句。"

  "怎麼說。"

  "他說,'那個人懂行,說話客氣,不像做生意的。'"

  "就這些。"

  "就這些。"

  兒子看著走廊盡頭那扇門。

  "警察同志,"他說,"我爸是不是被人害的。"

  陳霜沒馬上答。

  "還在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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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客廳出來,陳霜在走廊上拉住她。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這批貨,是同一批人放的。"陸青檀說,"錢坤收了,死了。邵伯年收了,也死了。"

  "同一批人,為什麼拿出來賣。"

  "不是賣。"陸青檀說,"是散。"

  她看著走廊盡頭那扇關著的門。

  "散出去,總有人收。收了,總要拆。"

  "拆的時候會出事。"

  "出事以後,東西就跑了。"

  陳霜皺眉。

  "跑了。"

  "錢坤那回,他拆出來的骨片,最後一部分沒找著。"陸青檀說,"這一次,櫃也空了一格。"

  "東西不見了,人也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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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隊的人把邵伯年的手機送過來。

  鎖著。技術那邊剛解開。

  相冊很乾淨,大部分是收藏室的照片。

  最新的一張,時間是出事那天下午。

  拍的是一樣東西。

  白色,素麵,小口,圓底。

  放在一塊深藍的絨布上。

  光打得偏,底下有一圈陰影。

  沒有款。

  沒有花。

  就是一件光素的白瓷。

  照片右下角,邵伯年自己拍了進去一小截手指,食指壓在器口邊上,像是在比大小。

  "這就是那件。"陳霜說。

  "這是那件。"陸青檀說。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

  看了很久,然後她說了一句。

  "這件東西,我在哪兒見過。"

  陳霜看她。

  "哪兒。"

  "想不起來。"陸青檀說,"但我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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