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雲記
"寄來的。"陸青檀說,"信封上沒人落款。"
老頭不說話。他把那張照片又看了一遍,看得很慢。先看紙,再看那三個數,又看簽名欄底下那兩個點。
"六二八。"他念了一遍。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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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往後退了半步,門縫又開大了一點。"進來吧。"
他的聲音還是啞的,可這一句是讓人的。陸青檀拎起包,跨過門檻。她進一家鋪子,頭一眼不看東西,先看這鋪子怎麼擺。擺法騙不了人。
屋裡暗,就著門口透進來的光才看清。一間屋,不大,靠牆一張長桌,桌上擺著工具。螺絲刀,鑷子,油壺,放大鏡,還有一隻小玻璃碗,碗裡泡著一塊布。桌角有一小堆螺絲,大大小小,按個頭分了三堆。牆上是一排抽屜,一整面牆全是小抽屜,抽屜上有銅拉手,拉手被摸得發亮,中間幾屜的拉手,亮得照人,邊上幾屜就暗些。屋角一張矮凳,凳子上墊著塊舊棉墊,棉墊的邊磨出了絮。牆角立著一根手杖,木頭磨得發亮。屋裡的味道,就是門口聞到的那個,煤油味,鐵鏽味,還有一點說不出來的。這種味,她在城南老侯那間鋪子裡也聞過,一模一樣。
老頭把門半掩上,沒上門栓。他繞過她,走到長桌後頭,站著,沒坐。他站著的時候,身子往左偏,右肩比左肩低一點。"你坐。"陸青檀在矮凳上坐下。
兩個人都沒先開口。陸青檀坐在矮凳上打量這個人。他不動的時候,像一件舊家具,不是貶義,是那種用了幾十年、挪不動也不該挪的東西。屋外,廟檐上的鈴響了兩下。
"你姓陸。"老頭先說話。不是問句。
"你怎麼知道。"
老頭往桌上那堆東西看。"單子上沒寫你的名。寄信的人寫了。"
"寫了什麼。"
"寫了個'陸'。"
陸青檀的手按在膝蓋上。她的手指收了一下,指甲掐進掌心。"'陸'字。"
"對。"老頭說,"一個字。"
"在哪兒寫的。"
"信封背面。"
陸青檀愣住了。那封信,她拆的時候,信封正反都翻過,沒見過背面有字。"我沒看著。"
"你當然沒看著。"老頭說,"那字是後寫的。"
"什麼時候。"
"寄出去以後。"
"誰寫的。"
老頭沒答。他伸手,把桌上那盞燈擰亮了些。燈光一動,牆上那一排小抽屜,影子跟著晃。燈光照到他臉上,那張臉上的紋路更深了。"你來得早了一天。"
陸青檀抬頭。"什麼。"
"取表的日子。"
"明天?"
"明天。"
她把照片收起來。"那這鋪子,你一個人。"
"一個人。"
"開了多少年。"
老頭想了想。"我記事起,就開著。"
"你記事是多少年前。"
"五十多年。"
陸青檀往牆上那排抽屜看。抽屜的縫裡,有的塞著一角紙,有的塞著一截布條,是做了記號的。"這些抽屜里,存的表?"
"存的表。"
"多少個。"
"沒數過。"老頭說,"沒人來取。"
"沒人取的,你還存著。"
"存著。"
"為什麼。"
老頭把手搭在桌沿上。他的手背上有幾塊老年斑,指頭粗,指甲剪得很短。"表的規矩,你懂不懂。"他問。
"懂一點。"陸青檀說,"表有一層殼,殼裡是芯。"
"對。"
"人把表放這兒,是信得過這東西走不走。"
老頭看她一眼。這一眼裡有點東西,像是早就在等這句話。"你師父是誰。"
陸青檀沒馬上答。"您先說,您師父是誰。"她說。
老頭笑了一下。那笑很輕,落在臉上的褶子裡。"我這鋪子,傳了三輩。我是第二輩。"
"那上頭的。"
"上頭的走了。"
"下頭的呢。"
老人不說了。他拿起桌上那把鑷子,轉了一下。鑷子在指頭上轉了個圈,又停住。這種轉東西的手,她熟。修表的人閒下來,手裡總要轉點什麼,鑷子,螺絲刀,表殼,轉著,心裡才靜。
"師傅,這一鋪子的單子,取件。"陸青檀把那句話慢慢說出來,"跟城南一家修表的,是一個格式。"
老頭的手停住了。鑷子在指頭上,沒動。"城南。"他說。
"嗯。"
他沒回頭。過了會兒。"城南那家,姓侯。"
陸青檀站起來。"你認識。"
老頭的手從鑷子上鬆開。"認識。"
"他來過。"
"來過。"
"什麼時候。"
老頭沒答。他把燈又擰暗了一點,屋裡重新暗下去。"他走的時候,說你什麼了。"
"他什麼都沒說。"老頭說,"他就放了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一隻表。"
"哪一天放的。"
"六月二十八。"
陸青檀站著,沒動。六月二十八。
老頭繞過來,把門掩上了一半。"今天不說這些。明天來。取了表,你想問的,我都說。"
陸青檀走到門邊。這一天的話到了頭,她其實還想問一句,可她知道問了也是白問。臨出門,她回頭。"師傅,老侯他……"
"明天。"老頭打斷她。門掩上了,咯吱一聲,門裡透出來一句。"明天再來。"然後,是門閂插上的聲音。
陸青檀站在門外。廟檐上那口鈴又響了。風從背街那頭過來,吹在她臉上,帶著廟裡燒香的味。她站了一會兒,才想起該走了。她低頭,看手裡那張照片,看那三個數。6 2 8。明天。
天快黑了,她得找個地方住。鎮上就一條像樣的街,鋪子早關了門,只有幾家小吃店還亮著。她找了一圈,看見一家小旅社,門口掛著紅燈籠,燈籠舊了,褪成暗紅。她進去。
老闆娘抬頭。"住店。"
"住一夜。"
"哪兒來的。"
"市里。"
老闆娘登記。她握筆的手停了停。"你來關林。"
"找個人。"
"找誰。"
陸青檀頓了一下。"廟後頭,一家修表的。"
老闆娘的筆停住了。"雲記。"
"你認識。"
"認得。"老闆娘說,"鎮上的人,都認得那鋪子。"
"那鋪子怎麼了。"
"沒什麼。"老闆娘說,"就是怪。"
"哪兒怪。"
"幾十年前就有,老闆一直那麼老。"
"你沒見過他年輕的時候。"
"沒有。"老闆娘說,"我婆婆見過。"
"你婆婆說什麼了。"
老闆娘把鑰匙推過來。"她說,那老闆年輕的時候,也那麼老。"陸青檀接過鑰匙,沒接話。一個幾十年不變老的人,聽著像笑話,可她笑不出來。
陸青檀拿著鑰匙上了樓。樓梯窄,木頭台階踩上去咯吱響,她走得慢,一級一級,怕踩空。房間小,一張床,一張桌,窗戶對著廟。她把包放在桌上,坐在床上,掏出手機,給陳霜發了一條——到了。鋪子在。明天取表。
陳霜回得快——小心。
就兩個字。陳霜這個人,話從來不多,可這兩個字里,有分量。她盯著這兩個字,看了一會兒才放下手機。她起身到窗邊,推開一扇窗。廟的黑影就在對面,檐角的鈴看不清,風一過,還是響。她把窗關上,插好。
她躺下,沒睡。她想起老侯的鋪子,想起那塊月份板,板上的兩個點。如今在關林,她又聽見這個日子。一夜想著那句"六月二十八"。老侯來過,放了一隻表。那隻表,明天歸她。可六月二十八這個日子,她在城南的月份板上見過,在那張取件單上見過,如今又在關林的一張嘴皮子裡,聽見了第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