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取表
第二天,陸青檀去得早。廟前頭擺攤的還沒出來,地上掃過的痕,一道道,掃帚划過去,又掃回來。她繞過矮牆,走到背街。
雲記的門開著,不是全開,開著一扇。老頭在門口站著,手裡端著一隻搪瓷缸,缸子掉了幾塊搪瓷,露著鐵。缸子裡冒著熱氣,白氣在他臉前頭繞了一下,散了。
"來了。"
"來了。"
"吃了沒有。"
"沒有。"
老頭不說話了。他進了屋,把缸子擱在桌上,回身從門後頭拿了一張小凳出來,擱在門口。"坐。"
陸青檀沒坐。她站在門口,把包抱在懷裡。昨天那一面,她回去想了半宿,有些話今天非問出來不可。"今天取表。"
"取表。"老頭說。
觀看本書最新章節,盡在🅂🅃🄾55.🄲🄾🄼
他把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像是把這句話在嘴裡轉了一圈,才咽下去。然後他走到那面牆跟前。
牆上一整排抽屜。老頭伸手,手指按在上頭,一種一種比著。他的手從這一列摸到那一列,指頭在木頭上蹭出很輕的聲音。他摸到中間那一列,從下往上數到第四層,抽開抽屜。
抽屜里是一疊一疊的東西,用油紙包著,每一包上頭貼一張小簽。大約有二十來包,碼得整整齊齊。她一包一包看過去,簽上的字很小,寫著日子,最早的那幾包,紙都黃透了。老頭的手在一包包上過,過到最裡頭,停住,拿出一包,放到長桌上。他拿包的時候,兩隻手托著,像托一件怕碰的東西。
"核對單子。"
陸青檀把那張取件單的照片遞過去。"照片。"
"原件。"老頭說。
"我沒帶原件。"
"沒帶原件。"老頭看她一眼,"那取不了。"
陸青檀站在那兒。她沒退,也沒再爭,就那麼站著,站在門口的光里。"單子是寄給我的,我沒見過原件。"
老頭不吭聲。他把那包東西往前挪了挪,又挪回去。他的手在油紙上停著,沒動。屋裡靜,只有外頭廟檐的鈴,偶爾響一下。陸青檀沒催。她知道這種時候催不得。老的規矩比人硬,你越急,它越不動。
過了會兒,他低頭看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缺一角。"他說。
陸青檀一愣。"哪兒缺。"
老頭伸出手指,點在照片右下角。"這兒。"
她把那張照片湊到眼前。右下角,真的有,一個小小的缺口,缺得不齊,邊緣泛著毛。是拍照的時候那張單子就缺的,還是照片本身缺的,看不出。缺口這東西,做舊的人也會做,可做出來的口子太齊,一看就是刀剪的。這個口子,是撕的。
"缺一角。"她說,"單子缺一角,是留底。"
老頭看她一眼。"你懂。"
他轉身,從桌上拿起一把小剪子,把照片舉起來。"照片我不動,我這兒有底。"
他從桌下抽出一本薄冊子,翻開。冊子是線裝的,紙頁發黃,邊角卷了起來,書脊用線重新訂過,訂的線是新的。冊子上是一行一行的字,日期,單號,來件,一格一格,填得密。老頭翻到後頭,有一行是空的。他把筆沾了點墨,毛筆在硯台邊上颳了刮,筆尖理得尖。
他在這一行上寫了三個數。
6 2 8。
然後,在日期那一欄,填了今天。填到取件人那一欄,他停了一下。
"取件人,填誰。"
"你填。"老頭說,"填你。"
陸青檀拿起筆,在那一欄上寫了一個字。她寫的時候,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才落下。這個字她寫過無數回,簽在鑑定書上,簽在收貨單上,可今天這一回,落筆之前,她的手停了停。
陸。
老頭"嗯"了一聲。他把冊子合上,把照片推回給她。然後,揭開桌上那個油紙包。裡頭是一張舊棉,棉上有一層薄灰。棉裡頭躺著一隻表。
一隻懷表,銅殼的,舊,殼面上一圈卷草紋,磨得發亮。表躺在棉上,錶盤朝上,指針停著。這種銅殼的老懷表,她在城南老侯的抽屜里見過好幾隻,樣式一個模子,細看又都不一樣。老頭把表放到桌上,朝她推過去。他推表的時候,用的是手背,手背貼著桌面,把表往前送。"你的。"
陸青檀沒馬上拿。她先看那本冊子,看著看著,伸手把冊子翻回去,翻到前面幾頁。版本是印的,版式跟她手上那張取件單,一模一樣。連右上角那三個小字"取件單",印得一樣淺。
她心裡定了一下。找了這麼久,頭一回有兩樣東西擺在桌上,自己認了親。"師傅,這冊子,取件的,跟城南那家一個版式。"
老頭沒抬頭。"一個版式。"
"誰印的。"
"早年。"老頭說,"一家印的。"
"兩家鋪子,一家印。"陸青檀說。
"一家。"
"那……"陸青檀把冊子合上,"這不是頭一回。"
老頭把手裡的搪瓷缸端起來,喝了一口。缸子裡剩的是底兒了,他喝得慢。"城南那家,也存。"
"存什麼。"
"存表。"
"存了多少。"
"我不知道。"老頭說,"我只管這一鋪子。"
"你怎麼知道城南那家也存。"
"因為單子是兩家共的。"
"什麼意思。"
老頭坐下了。這是他今天頭一回坐下。他坐下去的時候,先扶了一下桌沿,又把椅子往桌邊挪了半寸。這兩個動作,她熟——老侯坐下之前,也是這麼挪。"兩家鋪子,早先是一家。一戶人開出來的,分了兩處。"
"哪戶人。"
老頭不答。他像是沒聽見這個問題,又像是聽見了,不想答。"你查這個,查了多少年。"
陸青檀一愣。"你怎麼知道我在查。"
"你問的這些話,不像頭一回來的。"
"我查了很久。"
老頭點了一下頭。"那你也該知道。"
"知道什麼。"
"有些門,開了就別關。"他說這話的時候,不看她,看著那面抽屜牆。
陸青檀看著他。"這話,有人跟我說過。"
"誰。"
"沒露面的人。"
老頭又喝了一口,其實缸子已經空了,他還是舉了一下。"他這陣子,就在鎮上。"
陸青檀心裡一緊。她這趟來,一直以為自己走在暗處,沒想到暗處里,有人早看見了她。"你怎麼知道。"
"我這兒。"老頭指了指門口,"有人來過。"
"什麼時候。"
"昨天晚上。"
"他敲門了。"
"沒有。"
"那……"
"他在門口站著,站了很久。地上的土,踩出了半個鞋印。"
"你怎麼知道他站了。"
老頭把那本冊子往桌上放。冊子底下壓著一張紙片。他把冊子挪開,紙片露出來。紙片上,是兩個點,鉛筆點的,並排。
陸青檀看著那兩個點,手慢慢伸過去。"這個,誰放的。"
"早上。"老頭說,"我開門,它就在門檻上。不是頭一回。"他說。
他放下缸子,那缸子空得很。他把桌上一隻用舊了的綢布,蓋回那隻表上,只露出一角,一角銅殼,反著燈。"表是你的了。後蓋你自己開,我開了就不管了。"
陸青檀看著他。"裡面有什麼。"
老頭轉過身去倒水。"你自己看。"
屋裡靜下來。廟檐上的鈴響了一聲,又一聲,風過去,就沒了。
陸青檀伸手,把那隻銅殼懷表拿了起來。表是涼的,沉,壓手。她把表翻過來,表後蓋,一圈光邊。邊上有一道縫。
是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