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屋裡的人


  第三天早上,她再去雲記。門開著,裡頭有人,不是一個人,是兩個。

  守鋪的老頭坐在桌後頭,手裡轉著那把鑷子。桌子另一頭,坐著一個人,背對著門,背影也是瘦的。陸青檀站在門口,沒進去。那個人像是聽見了腳步,慢慢地轉過身來。

  五十多歲,瘦,臉上一層風霜,臉頰那兒凹下去。穿一件灰夾克,舊,肘子上磨得發亮。右肩那兒塌下去一點,塌得不明顯,可一轉身,就看出來了。

  陸青檀看著那半個肩膀。

  "是你。"她說。

  那個人看著她。他的眼睛不大,眼角的紋很深,看人的時候先眯一下,像是要把人看扁了再看。"是我。"

  屋裡靜了一下。廟檐上的鈴響了兩聲。三個人誰都沒動,像是都在等對方先開口。

  

  "坐。"守鋪的老頭說。他把桌上一隻空碗往邊上挪了挪,騰出地方。

  陸青檀進屋,在矮凳上坐下,把包放在腳邊。三個人,一張桌。桌上有三隻碗,已經倒了水,熱氣淡了。屋裡的凳子只有這一張矮的,另外兩張,是那兩個人從裡屋搬出來的。

  "我姓嚴。"那個人先開口。他說這兩個字,說得很平常,像在跟自己家裡人說。

  陸青檀沒說話。她見過太多自報家門的人,報得越乾脆,越有別的意思。

  "城南那家修表的。"

  "我認識。"

  "不是老侯。老侯比我大。"他說,"我跟他,是一個師父。"

  陸青檀看著他。她想起古玩城那個收白瓷的人,想起街上打聽修表鋪的人,想起後巷裡塞給她的紙條,想起古玩城櫃檯後頭那個背影。原來這些事,都是同一個人做的。他一直在暗處,把她的路,一點點往這邊引。

  "你也是修表的。"

  "是。"

  "你現在在哪兒修。"

  "哪兒都修。"嚴師傅說,"也哪兒都不修。"

  "古玩城那些白瓷,是你收的。"

  "是我收的。"

  "為什麼收。"

  嚴師傅把身子往前傾了一點,兩隻手擱在桌上,手指交著。他的手,指節粗,掌背有一層薄繭,跟守鋪老頭的手,一個樣子。"東西流出去,得一件一件收回來。"

  "收回來幹什麼。"

  "不能落在別人手裡。"

  陸青檀沒接話。她想起那些被磨掉底款的、改過的老器,想起邵伯年櫃裡那隻空座,絨布上的一層**。東西流出去,一件一件收回來——這句話,她聽著,像是在說瓷,也像是在說人。"你把它們收到哪兒去。"

  嚴師傅沒答。

  "放我那兒。"守鋪的老頭接了一句。他端起碗喝了口水,喝得慢。

  陸青檀看了看滿牆的抽屜。"抽屜里,不光是表。"

  "不光是表。"老頭說。

  "那個'陸'字。"陸青檀說,"車裡那張紙。"

  嚴師傅點頭。

  "你寫的。"

  "我寫的。"

  "為什麼寫我姓。"

  嚴師傅看著她。他說這話,不繞彎。"讓警察找著你。"他說,"找到我,案子就動。"

  "你為什麼不直接來找我。"

  嚴師傅苦笑了一下,嘴角牽了一下,臉上的紋跟著動。"老侯不讓。"

  "老侯。"

  "老侯說,別讓人知道你在這一帶。"

  "為什麼。"

  嚴師傅沒說話。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下。過了會兒。"老侯說,這條街上看著的人,不止他一個。"

  "所以他在挑。"

  "挑什麼。"

  "挑誰先找著你。"嚴師傅說。

  "點點,是你點的。"

  "是我。"

  "報信。"

  "報信。"

  "報給誰。"

  "報給老侯。"

  "他看不著。"

  "他回來看。"

  "兩個點,是什麼意思。"

  嚴師傅伸出手,在桌上點了兩下,一下,又一下。"我還在。"他說。

  陸青檀坐直了。她等的就是這一句。"那句'別往西來'。"

  "也是他的意思。"

  "他為什麼攔我。"

  嚴師傅看著她。"西邊,是那口窯。"

  "我知道。"

  "你只知道一口窯。"

  "還有什麼。"

  嚴師傅沒答。他把桌上那隻表慢慢推過來,推到桌子中間。"你先把這個看清楚。"他說,"那半個字,是老侯讓我留著,等你來認的。"

  陸青檀看著那隻表,看了好一會兒。老侯把這半個字留在這兒,是算準了她會來,也算準了她會認。"老侯知道那個字是誰的。"

  "知道。"

  "那是誰的。"

  嚴師傅把目光轉到守鋪的老頭身上。老頭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缸子沿在他嘴上停了一下。

  "我師父的。"他說,"姓方。"

  陸青檀的心一下一下跳,跳得她自己都聽得見。"方什麼。"

  老頭放下缸子。"方守正。"

  陸青檀愣住了。不是鄭遠明。是方守正。老侯的師父,方國華的哥哥。

  可那半個字,是"明"。

  "方守正。"她說,"他名里,沒'明'字。"

  老頭看她。"是啊。"他說,"所以這個字,不是刻他名字的。"

  "是刻給誰的。"

  "刻給一個,他等的人。"

  屋裡靜下來。陸青檀看著那隻表,看著那塊蓋著表的綢布。綢布是灰的,洗得褪了色,邊角有一處補過。

  "方守正等的人,是誰。"

  守鋪的老頭沒答。他看著嚴師傅。嚴師傅接了過去。"是個唱戲的。"他說。

  "唱戲的。"

  "早年走江湖的。"

  "他在哪兒。"

  "不知道。"

  "那你們等什麼。"

  "等一個記號。"嚴師傅說,"方守正給人做表,做完了,後蓋里刻字,刻給誰,誰就是主人。"

  "那這半個'明'字。"

  "是唱戲的自己刮的。"嚴師傅說,"他不想讓人認出來。"

  "那他現在……"

  "死了。"嚴師傅說。

  陸青檀沒接話。一個死人,她連他叫什麼都不知道。"哪年。"

  "說不準。"

  "你覺得呢。"

  嚴師傅想了想,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跟鄭遠明,前後腳。"

  陸青檀心裡一沉。"鄭遠明。"

  "他來過我這兒。"嚴師傅說。

  "來幹什麼。"

  "問一個名字。"

  "什麼名字。"

  嚴師傅拿起桌上那隻表。"這後蓋里的名字。他也在找這個人。"

  屋裡又靜了。廟外有一陣風,鈴響成一串。

  "他往西去了。"陸青檀說。

  "往西去了。再沒回來。"

  嚴師傅點頭。

  "老侯呢。"

  "老侯來過。"

  "我知道。"

  "他放了這隻表。"

  "我也知道。"

  "他人呢。"

  嚴師傅往門口看,看了一眼那條空街。街上一個行人也沒有,只有一隻貓,貼著牆根走過去。"走了。"

  "往哪兒走的。"

  "往西。比鄭遠明走得更遠。"

  陸青檀站起來。她這一站,凳子腿在磚地上颳了一下。"他說過什麼。"

  嚴師傅從兜里摸出一張紙。紙折了兩折,邊角磨軟了,看那摺痕,揣在身上有些日子了。"他留了一句。"

  把紙推過來。紙上,是幾個字,鉛筆寫的,紙是從一個本子上撕下來的,邊上帶毛。

  窯在西邊。人在窯上。別找。

  陸青檀看著那幾個字。字寫得快,橫不平,豎不直,可勁在裡頭。她把那幾個字看了一遍,又一遍。老侯的字,她見過,跟這個一個寫法。

  "別找。"

  嚴師傅點頭。

  "你打算怎麼辦。"

  她低頭,看了看那隻表。表還蓋在綢布底下,只露一角銅殼。銅殼反著門口的光,一小點,晃眼。

  "我去看那口窯。不為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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