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捎回去
走的那天,天陰,壓著一層灰雲,出不來太陽。陸青檀先去的雲記。門開著,守鋪的老頭在擦桌子,一塊抹布在桌面上來回走。
"走了。"
"走吧。"
她把那隻懷表用綢布包好,放回桌上。包的時候,她把綢布的對角摺齊了。"表先放你這兒。"
老頭看她。"你不是取了。"
"取了。"陸青檀說,"可這後蓋里的字,我還沒弄明白。我先帶別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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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看了看那隻裹好的表,沒多問。他把表收起來,放回抽屜。抽屜一合,那面牆又平了,看不出哪一格開過。放表的時候,他沒鎖,就那麼推進去。
她從包里摸出一樣東西,是昨晚抄的一頁紙,上頭畫著三張單子的樣子:缺角的、紙條、取件單。她憑記憶描下來的,描了半宿。"這個給你。"她把紙遞給嚴師傅。
嚴師傅看了看,折起來揣進兜里。他看那張紙的時候,看的是那幾道描出來的線,看得比看字還細。"你回去,街上還會有人看著你。"
"看著就看著。"
嚴師傅笑了一下,笑得比剛才自然。"你這一點,像老侯。"
陸青檀沒接話。她站在桌邊,把該說的想了一遍。有些話,今天不問,等出了這個門,就未必還有機會問。"嚴師傅,我問你一句。"
"你問。"
"老侯這個人,他到底在找什麼。"
嚴師傅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按了按,像在數什麼。"他沒說。一個字沒說。"
"你就替他看著街。"
"嗯。"
"看多少年了。"
"三年。"
"從什麼時候起。"
"從鄭遠明沒回來那年起。"
陸青檀心裡一動。三年——這個數,她聽過不止一回了。"那之前呢。"
"那之前,老侯還沒托我。"嚴師傅說,"那之前,是他自己看。"
"他自己看什麼。"
"看他那間鋪子,看那條街。"
"看什麼。"
嚴師傅沒答。過了會兒。"等一個人。"
"等誰。"
"他沒說。"嚴師傅把目光落到她那口包上,"你也別問。問了,他也不答。"
陸青檀點頭。她把包背上,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面抽屜牆,才往門口走。"走了。"
"走吧。"
她拎起包,站在門口。"兩位師傅,我下次來。"
守鋪的老頭把搪瓷缸舉了一下,算是送。缸子裡還有半缸水,舉的時候,水面晃了一下。他沒起身,坐著,看著她出門。嚴師傅送到矮牆那兒,站住。"往東的車,兩小時後一班。你到了,先別回鋪子。"
"為什麼。"
"先看看有沒有人跟著。"
陸青檀點頭。她繞過矮牆,往車站去。廟前頭,市場已經擺開,賣香的,賣紙錢的,攤子一個挨一個,吆喝聲混在一處。她走過這一片,腳步不快不慢,走幾步回一下頭。沒有人跟。
車來了。車上沒幾個人,她上車,找了最後頭的座坐下。車開出鎮,鎮口的牌坊從窗外過去。
走了半個多鐘頭,前後左右的人都瞌睡了,她這才把包打開。包里,綢布還在,疊得方方正正。她把綢布揭開。底下不是表,是另一隻。一隻舊錶殼,是空的,沒有機芯,殼面磨得發亮。
她認出來了。這是她在桌上見過的那隻殼。嚴師傅趁她低頭寫字的時候換的。
她捏著那隻空殼,翻過來看後蓋。後蓋是合的。她心裡還奇怪,昨天那隻表,後蓋是開的,這隻為什麼合著。她用指甲卡進那道縫,一挑,開了。
後蓋的內面。"問心"在,那半個"明"字也在,筆畫跟她昨天看的一模一樣。可內面底下,還有一層,一層薄的,夾著的。一張紙,很小的那種,顏色比殼子深。她屏著氣,用指甲把它一點點挑出來。紙很脆,年頭久了,一碰就要裂。她把它擱在掌心,慢慢展開。
上頭是字,寫的,一小行。那筆字寫得慢,一橫一豎,收筆的地方重。她湊到車窗的光底下看,一個字一個字認。是鄭遠明的字。她見過,在筆記上,在信上,在方國華那本舊本子的邊角。她認得這筆字,認得這一點力。
她低頭,看那幾個字。字不多,她看得很慢,生怕看漏一筆。
往西四十里。窯下。等你。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日期。三年前。
她捏著那張紙,沒動。車在往東開,窗外的地往後跑。往西四十里。窯下。等你。三年前寫的。三年前,鄭遠明往西去,找那口窯。他把這句話,留在一隻表的後蓋里。
這隻表經了誰的手,怎麼到的關林,怎麼被老侯存下,她不知道。
她把紙收進貼身的口袋,按了按,怕它滑出來。手機響了。陳霜。
"餵。"
"你到哪兒了。"
"快到了。"
"邵伯年那個案子,查到一個名字。"
"什麼名字。"
"信上那個寄信人的名字。"
"信上沒名字。"陸青檀說,"寄信欄沒人填。"
"我查了郵戳。關林那個郵局,郵戳底下有個經辦人的章。"
"章上刻著什麼。"
陳霜在那頭停了一下,像是在翻一張紙。"刻著一個字。"
"什麼字。"
"'陸'。"
陸青檀捏著手機。車往前開。她低頭,看了看手裡那隻空殼,又摸了摸貼身口袋裡那張紙。
"陳霜。"
"嗯。"
"我不回鋪子了。"
"你去哪兒。"
她看著窗外。西邊的天,比東邊低。"我要再往西走一趟。"
電話那頭,陳霜沒說話。她能聽見那邊風聲很響,像是站在外頭。過了會兒。"多遠。"
"四十里。"
"到哪兒。"
陸青檀把那張紙又摸出來看了一眼。"窯下。"
"四十里,在什麼地方。"
"關林往西。"陸青檀說,"鎮子外頭。"
"你去那兒幹什麼。"
陸青檀看著那張紙。"紙上寫著,等你。"
"等誰。"
"不知道。"
"是等你,還是等鄭遠明。"
陸青檀沒答。她也說不清。
"青檀。"
"嗯。"
"你一個人。"
"嗯。"
"我也去。"
"你來不了。"
"我把案子的手放一放。"
"放不了。"
陳霜在那頭沒說話。過了會兒。"那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到了地方,看見不對,就回來。"
"什麼算不對。"
陳霜頓了一下。"看見老侯。"
"看見老侯,算什麼不對。"
"他讓你別往西。你要是真在那兒看見他,說明他一直知道你要來。"
陸青檀捏著手機,指頭在機身上按了按。這一句話,她聽進去了。"我知道了。"
電話掛了。車還在往東開。她靠著窗,看手裡那隻空殼。殼是空的,機芯在關林。
她想起嚴師傅換殼的時候,那隻裝了機芯的表留下,空殼給她。為什麼。她想了會兒。大概是,表的芯得留在能走的地方,殼可以帶走。殼空了,話留下。老侯走的時候,帶走的也是一隻沒芯的表。那時候她不懂,現在像是懂了一點。
她把空殼收好,貼著心口,躺下去,閉了眼。
車到站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站上的燈亮著,昏黃。她下車,沒往東走。她在站台上站了一會兒,看了看東邊,又看了看西邊。東邊是城南,是她的鋪子,是陳霜;西邊是一片黑,什麼都看不見。她轉身,去買了往西的車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