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吞併建州 · 定策(上)


  第100章 吞併建州 · 定策(上)

  萬曆十七年三月初,京師午門。

  

  春寒料峭,風從北面吹來,帶著遼東的寒意。午門外的廣場上,文武百官列班而立,錦衣衛的儀仗整齊肅穆。皇帝沒有登樓,只派了王錫爵代行受俘禮。

  舒爾哈齊跟著隊伍來到了京城。他是主動要求入京的,說是「代表兄長給認罪」。駱思恭私下提醒皇帝:此人或許是想來看看朝廷對他的承諾是否兌現。

  皇帝說:「讓他來。」

  棺木被抬進預先準備好的祠中。舒爾哈齊跪在靈前,行了大禮,然後起身,隨錦衣衛進了玉熙宮。

  皇帝在玉熙宮召見舒爾哈齊,賜座。舒爾哈齊不敢坐,跪著叩首。

  「陛下,罪臣舒爾哈齊,叩見皇上。」

  皇帝看著他,沉默了片刻。「你兄努爾哈赤,朕不曾見過。說說,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舒爾哈齊伏在地上,聲音有些發澀:「臣兄勇猛過人,心思極深。他對臣下嚴苛,對敵人狠辣。但他對建州,是真心。他想讓建州強大,讓建州子民富足。只是他用錯了路,不該跟朝廷作對。」

  「用錯了路。」皇帝重複了一遍。

  舒爾哈齊沒有再說。

  皇帝換了話題。「你的部眾,還剩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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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稟皇上,鐵嶺一戰,渾河一戰,臣的部眾折損過半。如今能戰者不足五百,連同老弱,約一千餘人。」

  「朕知道了。」皇帝站起來,走到輿圖前,「朕給你的承諾,還記得嗎?」

  「記得,皇上說,建州左衛指揮使,世襲。建州的民政,由臣來管。」

  「朕說到做到。」皇帝轉過身,「但有一條,你的部眾不能全留在建州。朕要把他們打散,編入遼東各衛。你手下留三百親衛,夠了。其餘的,由朝廷安置。你的家人,除了隨你赴任的,也要留一部分在遼陽。」

  舒爾哈齊抬起頭,看了皇帝一眼,又低下去。「臣遵旨。」

  他知道,這是規矩。朝廷不會讓他在建州一家獨大。部眾打散,家人為質,這是防著他成為第二個努爾哈赤。

  皇帝又問:「你兄長的兒子們,現在哪裡?」

  舒爾哈齊低頭道:「渾河一戰,褚英、代善等隨兄長突圍,途中中流矢,已歿於亂軍之中。」

  皇帝沉默了一瞬,沒有追問。「既如此,厚葬之。」

  舒爾哈齊叩首:「臣代兄長謝皇上恩典。」

  三日後,舒爾哈齊帶著三百親兵和朝廷頒發的建州左衛指揮使誥命,返回建州。臨行前,皇帝賜了他一件蟒袍、一匹御馬、五千兩銀子。建州女真元氣大傷,朝廷需要他回去暫時穩住建州的女真人。

  舒爾哈齊走後,皇帝把王錫爵叫來。

  「舒爾哈齊這個人,你覺得如何?」

  王錫爵想了想:「此人能力不及其兄,但識時務。他知道自己離不開朝廷,應該不會生事。」

  「不會生事就好。」皇帝說,「朕不需要他能打仗,朕需要他聽話。但光有一個聽話的舒爾哈齊不夠,建州的治理,還得有個長遠的章程。」

  王錫爵心中一動:「皇上的意思是————」

  「召李成梁入京,但在這之前,朕要先召集內閣和六部,好好議一議—建州到底該怎麼管。」皇帝走回案前,拿起一份空白的御箋,沉吟道,「是繼續羈縻,還是改土歸流,還是另有他法?朕要聽一聽各方的主張。」

  王錫爵躬身:「臣這就去預備。」

  四月初,建州降眾的安置方案定了下來。

  建州降眾中,能戰者約三千人,被分散編入遼東各衛。李成梁從中挑選了八百精銳,其餘的全部分散到廣寧、遼陽、義州等地。每一批降兵,都由錦衣衛登記造冊,按月核查。

  老弱婦孺則被安置在遼陽、海州、復州等地,分給土地、耕牛、種子,由當地官府安置。朝廷撥了五千兩銀子和三千石糧食作為安家費。

  四月中旬,皇帝收到李成梁的奏疏。奏疏中說:「建州降眾已按朝廷部署安置完畢。

  舒爾哈齊已到任,建州左衛百廢待興。」

  皇帝看完,對王錫爵說:「李成梁在等朕召見他。」

  「皇上打算什麼時候見?」

  「先不急。」皇帝說,「朕要先議出一個章程來。章程定了,再見他不遲。你去安排,三日之內,內閣、六部堂官還有三法司眾人在玉熙宮議事。議題只有一個,建州善後,如何長治久安。」

  王錫爵領旨而去。

  皇帝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春色。努爾哈赤死了,建州平了,但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怎麼管,才能讓建州不再成為邊患?他需要群臣的智慧。萬曆十七年四月初一,玉熙宮。

  天剛亮,陳矩便帶著幾個小太監把輿圖掛好,把條案擺齊,把炭盆里的火撥旺。四月的京師,春寒料峭,一陣風穿堂而過,帶著皇城根的土腥氣。今日不是早朝,是皇帝特旨召對,規模比平日大得多。內閣五閣臣、六部尚書及侍郎、三法司堂官、都察院左都御史、干三道監察御史代表、五軍都督府都督及簽書、錦衣衛指揮使、錦衣衛北鎮撫司指揮使,林林總總快三十人,將玉熙宮站得滿滿當當。

  司禮監掌印太監張誠早早到了,站在御案一側,手裡捧著茶盞,神色恭謹。他身後站著兩個小太監,捧著記錄用的紙筆。錦衣衛指揮使駱思恭站在文官隊列末尾,面無表情。

  北鎮撫司指揮使啓敏與他並排站立,目光掃視著殿中眾人,像是在記每個人的臉。

  卯正三刻,人齊了。

  皇帝坐在御案後,面前攤著建州的地圖,旁邊放著舒爾哈齊從建州發回的稟報。殿內黑壓壓站了一群人,但無人出聲,連咳嗽都壓著嗓子。皇帝掃了一眼眾人,沒有寒暄,直接開口。

  「建州平了。但朕今天不議功,只議策。建州這塊地,以後怎麼管?今日也不定策,各位不拘朝儀,各陳所見。」

  一陣短暫的沉默。以往這種場合,總是申時行第一個開口,但今日他似乎有意慢了一步,側身看了一眼身後的都察院左都御史吳時來。

  吳時來會意,向前邁了一步,拱手道:「皇上,臣掌都察院,管的是言路。臣不去建言怎麼管,臣先說說這些年羈縻之策的弊端。」他的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努爾哈赤在世時,朝廷給建州每年有撫賞銀,互市鐵器更是不計其數。他用朝廷的銀子養兵,用朝廷的鐵鑄刀,然後攻打朝廷的堡。更為甚者,竟有不臣之心。臣不是反對羈,臣反對目前這種無條件的羈縻。」

  殿中有人微微點頭。十三道監察御史的代表、浙江道御史李三才接話:「吳總憲所言極是。臣查過兵部檔案,萬曆十年以來,建州從互市獲得的鐵器,是朝廷登記在冊的三倍有餘。多出來的那些去了鐵匠鋪,鑄了箭頭、刀槍。誰在放水?邊將。誰在默許?李成梁。」他頓了頓,看了一眼站在末位的駱思恭,「錦衣衛應該有這方面的密報。」

  駱思恭面無表情,淡淡道:「李御史,錦衣衛的密報,只呈皇上御覽。沒有皇上的旨意,臣不便在此公開。」

  皇帝擺了擺手:「這些情況朕早已知悉。但今日只議建州怎麼管,不追查舊帳,不彈劾官員。李卿,你繼續說你的建議。」

  李三才拱手:「臣的意思是,今後無論建州採取何種體制,互市必須嚴管。鐵器、硝磺、馬匹,一律納入專營,專營需分朝廷和地方雙重監管,出邊須持雙重勘合。這是底線,誰都不能破。」

  刑部尚書李世達捋著鬍鬚,慢悠悠地開口:「李御史說的是互市,臣來說下刑名。建州若設流官,用的是《大明律》;若以土官治之,用的是部族習慣法。兩種法律並行,一旦女真人與漢人發生糾紛,以誰為準?若各執一詞,如何裁斷?老夫在刑部三十年,見過太多邊地因為法律不明而激化的矛盾。此事不先定,後面寸步難行。」

  大理寺卿舒應龍接話:「李部堂所言極是。臣以為,可仿貴州、四川之例,土官管土人,流官管漢民。土漢爭訟,由流官會同土官共同審理,以《大明律》為綱,參酌土俗。

  建州初附,不宜操切,但也不宜放任。這個度,要拿捏好。」

  殿中議論聲漸起。五軍都督府簽書、保定侯梁世勛向前一步,拱手道:「如果朝廷想改土歸流,設衛設所是必須之事。五軍都督府,掌天下兵馬輿圖,有幾樁數據不妨說與諸位聽聽,也好心裡有個底。黔國公府設在雲南,沐英始設衛所,鼎盛時雲南都司統轄二十衛、三御、十八守御所,共計一百三十三個千戶所,總兵力約十五萬人,管轄雲南全省。

  這是黔國公府的根基,沐氏以此鎮守一方。按兵部檔案,建州所轄範圍不足雲南一成。黔國公府十五萬兵還時常要彈壓土司叛亂,建州鎮邊防緊鄰遼東鎮,只要海西穩住、驛路暢通,守一塊三萬餘里的飛地,臣建議設置建州鎮,分五營駐防,一萬上下的兵力大約是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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