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吞併建州 · 定策(中)


  第101章 吞併建州 · 定策(中)

  兵部尚書李汶點頭:「保定侯說得在理。臣回去後,會與薊遼總督會商,擬定一份建州鎮的應急方案,報皇上御覽。」

  皇帝點了點頭,目光轉向戶部。戶部左侍郎宋纁是個務實的人,說話不繞彎子:「皇上,建州設鎮,一年要花多少錢,臣近期已帶人大致核算過。按建州鎮一萬兵馬的糧餉、

  馬料、器械,加上將領俸祿,一年沒有十多萬兩下不來。舒爾哈齊土官衙門的俸祿、互市補貼,一年也要數千兩。專營局、屯田使、鎮守太監的衙門開銷,再加上修路、築堡、賑濟等雜項,頭三年每年少說也得二三十萬兩。太倉銀每年都專項專用,盈餘不算多。專營稅銀雖逐年增長,但眼下也還撐不起全部。」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王錫爵:「王閣老提過,可以從內庫借支一部分。臣以為,若真能借支,待建州穩定後,用互市稅銀逐年償還,倒是一條路子。但不管怎麼說,增加庫銀負擔是免不了的。」

  皇帝看了一眼張誠。張誠躬身:「皇上,內庫眼下雖有些存銀,但各處開銷也大。若建州設鎮確有必要,擠一擠,每年撥出數萬兩支援幾年,還是做得到的,只是不宜全壓在內庫上。」

  皇帝點了點頭,示意繼續。

  五軍都督府另一位簽書、豊城侯李環插了一句:「臣再補充一些。建州與遼東隔著海西女真的地盤,只有小部分接壤,朝廷的糧餉、援兵、公文,都得看海西臉色。葉赫金台吉若聽話,一切都好辦;若不聽話,掐斷交通線,建州就是死地。臣以為,在建州設鎮之前,必須先穩住海西。甚至要在邊境接壤處設立軍堡,駐大量兵力,保證驛路暢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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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聽著眾人的發言,始終沒有表態。他的目光在殿中緩緩掃過,最後停在王錫爵身上。

  「王閣老,你總領遼東事務廳,努爾哈赤盡歿,你居功至偉,你一直沒說話。你說說,怎麼管?」

  王錫爵從隊列中走出,向皇帝躬身,然後轉身面向輿圖。他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從袖中取出一支炭筆,在輿圖上畫了幾個圈。畫得很慢,每一個圈都停在要害上。

  「皇上,諸位。今日議的是建州,但建州不是孤立的一隅。要看清建州怎麼管,得先看清這張圖上的全局。臣總領遼東事務廳多時,有一些看法,今日與各位臣工一議。」

  他用炭筆在圖東北方向點了點:「建州在此。西北側是海西女真的地盤一葉赫、哈達、烏拉、輝發,四部雜處,號稱扈倫。這些部落與建州同種同語,但歷來不和。葉赫金台吉,數次與努爾哈赤爭雄,兩家有血仇。朝廷若能穩住海西,建州西北邊就有一道屏障;若海西倒向建州餘部,那努爾哈赤雖死,建州依然不得安寧。」

  炭筆向東移動:「建州北側和東側,是野人女真與東海女真的地盤。這些人分散在長白山以東、烏蘇里江流域,窮山惡水,朝貢不常。努爾哈赤在時,他們不服建州;努爾哈赤死後,他們更不會服舒爾哈齊。朝廷也不必管他們一隻要他們不鬧事,不理便是。眼下這些部落實力微弱,還夠不上朝廷的心頭之患。」

  炭筆再轉,向南划過,停在鴨綠江口,又向西一拉,沿著朝鮮半島西海岸畫了一條虛線。

  「建州以南,是李氏朝鮮。朝鮮國王李,素來恭順,然其國中事大派與小中華派並存,對女真的態度也分兩派有人主張聯明制奴,有人主張自保為上。努爾哈赤在時,也與朝鮮互通有無,朝鮮國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如今努爾哈赤已死,朝鮮必來觀望朝廷的態度。臣以為,朝廷可趁此機會,與朝鮮商定邊境互市章程,明確建州與朝鮮的邊界,防止日後生事。同時,可借朝鮮之力,牽制野人女真與東海女真。」

  炭筆繼續向西,點在遼東半島最南端的突出部。

  「再看海上。自旅順口往南,隔海相望便是登、萊。朝廷在登州設有水師,在天津設有海防營,但整個北部海防,自天津東抵鴨綠江,沿海一千餘里,兵力分散,戰船老舊。

  臣查過兵部的海防檔冊:山東沿海各衛所,能出海作戰的戰船不過數十艘,且多為的小船。登州營有兵不過兩千,真正能操舟駕船者不足一半;遼東沿海各衛更是名存實亡。若朝鮮有變,或者倭寇從海上騷擾,朝廷根本無力從海路援救。這是建州以南的海防之憂。」

  殿中氣氛漸漸凝重。幾位閣臣和部堂開始時還在相互遞眼色,這時都屏住了呼吸。炭筆最後落在西邊,從邊牆劃到蒙古,又停在一個點上。

  「最後,遼東以西。越過邊牆,是蒙古察哈爾部與內喀爾喀部。察哈爾的徹辰汗,去年還與努爾哈赤換過馬:內喀爾喀的宰賽等部,時常在遼河套遊牧,與遼東邊軍時戰時和。他們見建州新敗,必然心思浮動。有人想來投靠朝廷討撫賞,有人想來趁火打劫,還有人想收攏建州逃散的部眾以自壯。如何應對,是遼東邊防的大事。」

  王錫爵放下炭筆,轉過身面朝皇帝。

  「皇上,諸位。建州之事,不是一地之事。建州在海西、野人、朝鮮、蒙古四面包圍之中,而與遼東僅局部接壤,朝廷要管建州,就得管海西,得管野人,得管高麗,得管蒙古。這不是建州一個善後,是朝廷東北方向整個大局。」

  殿中肅然無聲。王錫爵這一番話,把話題從「建州怎麼管」一下子拉到了「整個東北方向怎麼管」。

  皇帝開口:「王閣老,繼續說。」

  王錫爵拱手:「臣今日查閱了雲南沐氏檔案。黔國公沐英鎮雲南,掛征南將軍印,世守其地。二百年來,雲南雖有土司叛亂,但從未有過大亂。雲南的治理架構,臣以為可以借鑑,但不能照搬。」

  「雲南有內地相連,建州幾乎如同飛地;雲南有軍屯自給,建州山地貧瘠;雲南土司歸附已久,建州新附未安。臣設想一個改良之策」

  他拿炭筆在輿圖上畫了一個方框,又在方框內分出幾欄。

  「建州鎮總兵管軍事,掛征北將軍印,世襲。建州左衛指揮使管民政,以女真土官為之,亦世襲。戶部派出建州屯田使,管錢糧、稅銀、互市帳目。司禮監派出鎮守太監,管監察,直接向皇上密報。專營局在撫順設立分號,凡鐵器、鹽、布匹、硝磺出入建州,一律憑勘合。五權分立,互相牽制。外部再受遼東總兵節制,建州若有事,三日內可發兵。

  總兵有兵權無財權,屯田使管錢不經兵,指揮使管民不統軍,鎮守太監握情報而無實兵。」

  都察院左都御史吳時來問:「王閣老,建州鎮總兵世襲,數代之後,尾大不掉怎麼辦?」

  王錫爵道:「沐氏世守雲南二百餘,其財權在布政使司,人事權在兵部。沐氏有爵位、有威望、領雲南鎮守總兵官,有戰時調兵權。建州鎮也類似,糧餉從戶部出,鐵器從專營局出,中高級將領由兵部考核任命,子弟輪流入京為質。建州如此,鎮守總兵翻不了天。」

  大理寺卿舒應龍追問:「那舒爾哈齊的土官世襲,如何防止他效仿努爾哈赤?」

  王錫爵道:「舒爾哈齊的部眾已被打散,手下只剩三百親兵。他的民政權力受屯田使和鎮守太監雙重監督,重大事項須報建州鎮總兵備案。他的子弟也要分批入質。」

  殿中安靜了片刻。一直沒說話的余有丁,平日裡很少搶話,這時開了口:「王閣老這個方案,兼顧了羈的便宜與改土歸流的長遠,臣覺得可行。但臣想問一句,海西諸部見朝廷在建州設鎮,會不會以為朝廷下一步就要收他們?若他們因此抱團對抗,甚至與蒙古勾結,北邊反而更亂。這一點,朝廷想好對策了嗎?」

  五軍都督府簽書、保定侯梁世勛拱手道:「余閣老所慮極是,五軍都督府的建議是在建州,朝廷可以冒一些險的。朝廷需要在建州的投入,和雲南根本不是一個量級。辦得成,是賺了,還可以再慢慢圖謀更多;辦砸了,也虧不到哪裡去。只要所選建州總兵能力足夠,朝廷開疆拓土就在眼前。」

  錦衣衛指揮使駱思恭道:「臣補充一句,錦衣衛會盯緊海西女真的。金台吉若有異動,臣第一時間奏報。」

  余有丁點了點頭,不再多問。

  皇帝環顧殿中,看到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站起來,走到輿圖前,沉默片刻,然後轉過身。

  「王閣老的方案,朕覺得可行。但今日議事暫到此為止,海西、朝鮮、蒙古的具體方略,以及遼東整體布防,容朕再想一想。王閣老,你先把今日所議的大致方略整理出來,寫成條陳。三日後,再議下一輪。」

  王錫爵躬身:「臣領旨。」

  眾臣依次退出玉熙宮。皇帝坐在案前,看著輿圖上王錫爵畫的那幾個圈,沉默了很久。陳矩上前換了一盞熱茶,低聲道:「皇上,該歇歇了。」

  皇帝沒有動,目光依然看著建州周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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