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吞併建州 · 定策（下）
第102章 吞併建州 · 定策（下）
三日後，玉熙宮。條案上擺著王錫爵近日趕出的條陳抄本，厚厚一沓，用細麻繩扎著，封皮上寫著《建州善後條陳》六個字，內容框架是基於三日前各部堂官的議論建議匯總。皇帝沒有讓人通讀，只說了一句：「王閣老的條陳，諸位先看。看完了，有要補充的，現在說。」
殿中安靜了半刻鐘，只剩眾人翻條陳的聲音。
等眾人看畢，王錫爵站起來，沒有等別人開口，直接走到輿圖前。
「皇上，諸位。臣的條陳里有兩件事是建州鎮軍事的命脈，臣先說清楚。首先，建州鎮總兵受誰節制？其次，建州鎮的將領怎麼任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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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炭筆，在輿圖上遼陽的位置畫了一個圈。
「建州鎮受薊遼總督及總理薊、遼、保定軍務戚繼光雙重節制。重大軍事行動，建州總兵須報戚繼光核准；薊遼總督監管軍務全局糧餉調配、將領考核、邊鎮協調；重大軍事行動，山海關關內關外統一受戚繼光節制，保證山海關方向軍隊的步調統一。緊急情況可先發後聞，但事後必須補報。日常防務，建州總兵自行處置，不須事事請示。」
他放下炭筆，轉向皇帝。
皇帝道：「嗯，你繼續。」
王錫爵道：「建州鎮的將領，中下級由建州總兵推薦，報兵部審核。兵部通過後，頒發敕書，登記造冊，納入朝廷武官體系。參將以上，由建州總兵與兵部會商提名，皇帝定奪。每三年考核一次，能者升，不能者調，貪者辦。」
五軍都督府金書：保定侯梁世勛追問：「建州總兵推薦的人：兵部要是駁回怎麼辦？
「」
王錫爵道：「駁回要有理由。兵部不能無故駁回。但建州總兵也不能想推薦誰就推薦誰。推薦的人，兵部要查履歷、核戰功、驗出身，合格才給敕書。建州既然是從頭開始，將官的考核應該直接施行。」
兵部尚書李汶問：「將領的忠誠，誰來查？女真降兵誰來查？」
王錫爵道：「兵部查履歷，錦衣衛查背景。」
駱思恭點頭：「下官會安排。」
皇帝聽完，沒有說話，目光掃過眾人，見無人再質疑，才開口。
「這兩條，朕准了。努爾哈赤既然已經平定，戚將軍不用再鎖死山海關內，調整其轄區，總理練兵事務兼鎮守薊州、遼東、保定三處地方總兵官，職責重心從關內調整到山海關外，尤其是朝廷要在建州建立衛所，建州鎮受戚繼光節制，將領由建州總兵推薦、兵部敕令。這是建州鎮的骨架。骨架穩了，再添血肉。」
王錫爵躬身退回。
刑部尚書李世達這時站起來：「皇上，臣近期也參考黔國公府在雲南的刑律，在此補幾條刑律方面的細節。刑名方面，建州女真與漢人雜處，臣建議設刑名推官一人，專理土漢爭訟。以《大明律》為綱，參酌女真習慣法。死刑報刑部覆核。推官由刑部選派，三年一換，不連任。」
「另外，女真人內部糾紛，按女真習慣法處置，但不得以賠命價」私了。殺人必須償命。」
皇帝道：「准。」
五軍都督府梁世勛又說：「皇上，火器的事。臣建議建州鎮不設火器作坊，火器由遼東火器局配給。在建州鎮設三個火器庫，儲存三個月用量。庫管由鎮守太監和屯田使雙人雙鎖。」
皇帝道：「准。」
都察院左都御史吳時來問降兵安置，王錫爵答了。戶部侍郎宋繕問山貨利潤，王錫爵也答了。錦衣衛駱思恭提海西金台吉封號事宜，皇帝讓去談。
零零碎碎，各人把想到的都說了，大體都有例可循，皇帝一一準了。
殿中安靜下來。皇帝站起來，拿起硃筆，在王錫爵的條陳封皮上批了一個字：「准。」
「王閣老，你按今日議的，把條陳修訂完善。建州鎮的事，要儘快見些眉目。李成梁那邊，朕要親自見他。」
王錫爵躬身：「臣領旨。」
眾臣依次退出，皇帝獨自坐在案前，窗外，春光正好，玉熙宮的台階上落了幾片海棠花瓣。
五月初九，李成梁入京。
旨意是半個月前下的，沒有經過內閣，皇帝直接從玉熙宮發的中旨。李成梁接到的時候正從建州前線回到遼陽不久，渾河之戰的血跡還沒洗盡，建州的殘局還沒收拾完。他知道朝廷對建州和李家的安排應該要有定論了，但自己是獎是罰，是升是降，他心裡沒底。
從遼陽到京師，快馬三天，李成梁一路上沒怎麼說話。
入京當天的傍晚，他進了玉熙宮。皇帝沒有讓他等，剛通報就讓進去。申時行和王錫爵已經在了，坐在一旁，面前擺著茶盞。殿中只有他們四人。
李成梁進殿叩首，額頭貼著金磚：「臣李成梁，叩見皇上。」
皇帝沒有立刻叫起，而是看了他一眼。
「李成梁，你從遼陽來，路上走了幾天？」
「回皇上，七天。」
「建州那邊，都安頓好了？」
「降眾已編入各衛，舒爾哈齊在建州左衛，臣的兵也撤回了遼東。建州暫時無事。」
皇帝點了點頭，道：「起來說話。」
李成梁起身，垂手站著，心裡揣摩著皇帝的意思。
皇帝沒有繞彎子。
「李成梁，朕今日叫你來，是告訴你一件事。建州的事，朝廷已經有了定論。王閣老，你把條陳給他看看。」
王錫爵從袖中取出一份摺子，遞給李成梁。李成梁雙手接過，打開，一頁一頁地看。
看得很慢，眉頭越皺越緊。
條陳上寫著：建州設鎮，李成梁調任為建州鎮總兵，掛征北將軍印，統漢軍兩萬、女真降兵三千，分十營駐防。舒爾哈齊為建州左衛指揮使，掌民政。戶部派屯田使管糧餉，司禮監派鎮守太監管監察，撫順專營局設分號管鐵器。建州鎮受薊遼總督及戚繼光節制。
將領由總兵推薦，兵部敕令造冊。遼東總兵由中軍都督府都督同知董一元擔任。同時，李家各子弟都有所晉升。
董一元，起自行伍，久經戰陣，先後在昌平、宣府等地當過總兵，資歷足夠，戰功卓卓，且與遼東從無瓜葛。
李成梁看完，手微微抖了下，心裡既驚且憂。他跪下來，把條陳舉過頭頂，聲音發緊：「皇上，臣————建州鎮總兵？臣去建州？」
皇帝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說：「建州那塊地，別人鎮不住。你常年駐守遼東，對建州地形，兵務，對女真諸部最是熟悉，你去駐守，朕和朝廷才能放心。」
李成梁伏在地上，這個結果對他個人和李家來說，喜憂參半，但終究不是最差的局面。事已至此，結結實實地給皇帝叩首謝恩。
殿中安靜了一瞬。申時行端著茶盞不動聲色，王錫爵面無表情。
皇帝的語氣緩了一些。
「但朕也可以給你幾個承諾，你聽仔細。」
李成梁跪直了身子。
「朕也有太祖爺的胸襟，他可以接受黔國公府，綿延世襲二百年，朕也能接受李國公府，但前提是你也得給朝廷開疆拓土，穩住建州。他日朝廷擴地海西，把遼東、建州、海西連成一片，朝廷得以在此建立行省。你李家的功績也將彪炳史冊，朕也不會吝嗇一個國公府。終歸你李家的前程，在你自己的手裡。」
「李卿教子有方，一門九傑，李如松和李如柏更是可以獨當一面，朝廷正是用人之際，朕希望你們李家不要辜負朕的良苦用心。」
皇帝站起來，走到李成梁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李成梁額頭抵著金磚，肩膀微微發抖，聲音發澀：「皇上，臣李成梁，叩謝天恩。臣必不負皇上所託，誓死守住建州。」
皇帝伸出手，把他扶了起來。然後從案上拿起那方「征北將軍印」，親手遞給他。
「這是朕給你的。拿著，替朕守好建州。」
李成梁雙手接過印。
「另外，遼東總兵的職位兵部已經推薦了董一元，後續建州與遼東軍務上的很多事情，你們會打交道。你從遼東鎮挑選兩萬精兵，陪你進駐建州鎮，其他遼東兵會有部分調遣至關內駐守，戚繼光總理薊遼保練兵事務，這些事務上他會通盤考慮。」
李成梁聽到遼東兵調遣關內，愣了一下，之後釋然道：「董一元是個能打仗的，皇上用他，遼東不會亂。戚將軍原本就是北方防務統帥，處理這裡的事務更是輕車熟路。皇上聖明。」
皇帝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語氣徹底鬆了下來。
「好了，該說的都說了。你回去準備吧。建州鎮的事務，早日經營起來。朕等著你的捷報。」
李成梁深深一躬：「臣告退。」
他倒退幾步，轉身出了玉熙宮。
殿中安靜下來。申時行和王錫爵也起身告退。
皇帝坐在案前，拿起那份建州鎮的兵冊，翻了翻，放下。
「陳矩。」
「奴婢在。」
「傳旨給趙世卿，建州海路的事務，讓他拿個方案出來。海西一旦動亂，截斷了遼東到建州的陸路聯繫，時間一久，建州必亂。務必要打通從登萊直通旅順，再從旅順沿朝鮮西海岸到鴨綠江口的穩定航線，這樣建州就有了海上的第二條補給線，建州才能長治久安。催促他速度要快。」
陳矩應聲而去。
皇帝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漸暗的天色。李成梁的背影已經消失在宮牆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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