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李家的新生


  第103章 李家的新生

  六月初,朝廷正式頒布《建州設鎮則例》。

  

  建州鎮在佛阿拉城開府,改稱建州衛城。李成梁掛征北將軍印,兩萬三千兵整編完畢,分十營駐防。戶部屯田使周士昌、司禮監鎮守太監劉福、專營局分號管事、刑部派來的主事,陸續到任。舒爾哈齊也正式領了指揮使誥命。

  架子搭起來了。但李成梁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最先出問題的是海西路上的糧道。

  建州鎮的糧餉由屯田使周士昌經手,戶部按季撥銀,周士昌按月發放。帳目清楚,銀兩足額,沒有任何問題。但糧餉要從遼東運過來,走貼著海西的驛道。這裡山道混亂,邊界本就不清晰,葉赫金台吉雖已上表歸順,但驛道沿途並不太平。潰散的建州餘部、流浪的女真獵戶、趁火打劫的馬匪,三五成群,專劫官糧。李成梁從建州鎮派了五百騎兵沿途護送,但驛道綿延數百里,五百人顧前不顧後。不到一個月,糧隊被劫了兩次,損失糧草百餘石,死傷護衛十餘人。

  周士昌來找李成梁:「李總兵,糧道不通,兵丁就要餓肚子。末將的意思是,再增派三百騎,分段護送。」

  李成梁皺眉:「本鎮已經派了五百騎,十營每營兩千餘人,防務正在重建,人手已然吃緊,日常要抽出更多的人手在驛道處護送,影響布防。要不,從遼東那邊請董總兵派兵接應?」

  周士昌搖頭:「董總兵剛接任遼東,自己還在理舊帳,未必顧得上咱們。」

  兩人正在為難,劉福的密揭已經送了出去。皇帝的回話來得很快,信上只有一句話:「糧道是建州鎮的命脈。朕從遼東調一營騎兵,專司護糧,不占建州鎮兵額。」

  李成梁看了信,對周士昌說:「皇上從遼東調兵,建州的兵可以專心防務了。」

  周士昌也鬆了口氣:「皇上聖明。」

  三日後,遼東副總兵楊元親率一千二百騎兵到達建州,專司海西驛道護糧。李成梁與楊元是老相識,見面寒暄了幾句,便一起規劃了驛道沿途的哨站、換馬點、應急方案。糧道從此通暢,再未出過大差錯。

  女真降兵與漢兵的融合也著實費了不少功夫。

  三千女真降兵分散編入十營,每營三百人。李成梁的本意是讓他們被漢兵帶著走,時間長了自然融合。但漢兵看不起降兵,罵他們「韃子」;降兵聽不懂漢話,憋著火氣。不到半個月,第三營就出了事——一個漢兵老兵羞辱一個降兵,降兵拔刀,老兵也拔刀,兩人鬥毆,降兵被砍傷。

  李成梁親自去第三營,把涉事兩人叫到帳前。漢兵老兵滿不在乎,說「打一個韃子算什麼」。降兵跪在地上,渾身是血,一言不發。

  李成梁問清楚緣由,當場下令:漢兵老兵杖三十,降為步卒;降兵雖有理,但拔刀相向,也杖十下。兩邊各打五十大板,誰都不偏袒。

  然後他對全營說:「在建州鎮,沒有漢兵降兵之分,只有大明的兵。誰再敢說韃子」二字,軍法從事;誰再敢拔刀相向,不管對錯,先打五十軍棍。」

  他又提拔了幾名老實健壯的女真降兵為小旗,讓他們帶漢兵訓練,漢兵不服,李成梁說:「堂堂正正得打贏他,本鎮也提拔你。」這幾個被提拔的降兵打起來確實彪悍,眾人不再多言。

  劉福在密揭中寫道:「李成梁馭下,恩威並施,不拘漢夷,諸將漸服。」

  建鎮時間一長,舒爾哈齊又搞起了小動作。

  舒爾哈齊在建州左衛,明面上恭順,暗地裡卻試探朝廷的底線。他藉口「招撫舊部」,把散在各地的女真人聚攏起來,部眾漸漸從限額的一千擴到了一千三百。又派人去山裡私采人參,繞過專營局賣給海西商人。

  劉福的暗樁報了來,直接密報京師。皇帝沒有降罪,而是傳旨給李成梁:「舒爾哈齊的部眾限額一於,山貨由專營局統購,朝廷有制度。他若逾制,你是總兵,有責任制止,不必等朝廷旨意。」

  李成梁接到信,沒有猶豫,直接帶兵去了建州左衛。舒爾哈齊出迎,滿臉堆笑。李成梁不坐,站在衙門口,當著舒爾哈齊部下的面說:「指揮使,你的部眾超了三百人。朝廷的規矩,你是知道的。本鎮給你三天,把超出的部眾解散。還有,你的人私采的人參,全部交到專營局。罰俸半年,以觀後效。」

  舒爾哈齊臉色發白,想辯解。李成梁抬手止住他:「不必多說。本鎮不是來跟你商量的。你若不服,可以上疏皇上。但在皇上裁斷之前,朝廷的規矩不能破。」

  舒爾哈齊咬著牙,躬身道:「卑職遵命。」

  李成梁轉身走了。舒爾哈齊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很久沒動。

  待得救了,李如楨心裡越發不痛快。

  一日傍晚,父子倆在府內閒談。李如楨忍不住說:「父親在遼東想打就打,想停就停。如今在建州,打仗要報戚繼光核准,用銀子要找周士昌批覆。這總兵當得憋屈。」

  李成梁看了兒子一眼,沒有生氣,反而笑了一下。

  「憋屈?你覺得憋屈,是因為你還想著在遼東的日子,那是過去的事了。」他拍了拍城牆的垛口,「努爾哈赤已死,建州設鎮管轄,整個山海關外已然跟往日不同。皇上在建州設鎮,還能給李家委以重任,讓李家開疆拓土,是在給李家一個機會。你看不透?」

  李如楨愣住了。

  「你大哥李如松和二哥李如柏都相繼升遷,去的也是九邊重鎮。你跟著我在建州,三個兒子,三個地方,三個總兵、副總兵。你放眼整個大明,有哪一家有這樣的恩遇?」

  李如楨低下頭:「兒子只是覺得父親委屈。」

  「委屈什麼?」李成梁搖頭,「我在遼東二十年,打了多少仗,攢了多少家底,朝廷都知道。皇上最終沒有動我們李家,反而給我兩萬三千兵,給我征北將軍印,讓我來建州開府。」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之前在遼東,跟閣臣鬥法,跟戶部哭窮,走私給努爾哈赤,所為不也是為了遼東的兵強馬壯,為了遼東的槍明劍利。我李成梁半生戎馬,豈是只為了自己的一念私慾?」

  李如楨不敢接話。

  李成梁拍了拍他的肩膀:「把兵練好,把舒爾哈齊盯住,把海西的路守住。到時候,你大哥二哥在關內重鎮,你在這裡,你的幾個弟弟也各有委任一—李家的根就重新在大明朝扎了下去,誰也拔不掉,只不過換了個方式。」

  李如楨深深一躬:「兒子明白了。

  李成梁沒再說什麼,月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腰板依然筆直。

  七月末,建州鎮運轉基本平穩。干營操練如常,糧道通暢,舒爾哈齊也老實了不少。

  李成梁寫了一道奏疏,匯報建州鎮近況。他寫道:「臣在建州,如履薄冰。糧餉、鐵器、兵額、將領,事事有制度,處處有規矩。建州未亂,臣不負聖恩。」

  皇帝看了奏疏,批了一個字:「覽。」

  他把奏疏遞給王錫爵,說:「李成梁在建州,心裡未必痛快,但他的話是實的。他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

  王錫爵道:「皇上,李成梁是聰明人。他看得透,也想得開。」

  建州鎮的架子搭起來了,能不能穩得住,要看時間。但至少現在,一切都在軌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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