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海路之議
第104章 海路之議
萬曆十七年八月底,玉熙宮。
暑氣未消,殿角的冰鑒還在往外冒著白氣。皇帝批完李成梁從建州鎮發來的奏報,擱下硃筆,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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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梁的奏報寫得很細:建州鎮十營已整編完畢,遼東騎兵營接替海西驛路後,糧餉暢通,舒爾哈齊老實了。奏報末尾附了一段話,字跡比正文略重:「建州與遼東之間,唯海西一線。臣非不信金台吉,然邊塞之事,不可不慮萬全。若陸路有變,臣雖有兩萬三千兵,不戰自潰。」
皇帝又翻開另一份奏疏。趙世卿的字細密工整,一筆一划都透著戶部官員的刻板。他在奏疏中寫道:「臣奉旨擬定建州海路方案。臣查海道圖,登州至旅順約五百里,順風揚帆一二日可至。海路一開,建州與遼東之間便有了第二條性命,且海路可兼通南北商貨,使建州互市不再局限於海西一隅。
臣擬定建州海路方案,謹條列如下:
一、勘定航線。自登州新河起,經廟島群島沙門、皇城諸島,北抵旅順口,計程五百餘里。沿途島嶼可避風浪,朝廷已設水寨哨船,堪為航標。此線為最穩之選。
二、實測旅順至鴨綠江口海道。鴨綠江口至旅順,海道曲折,暗礁叢生。臣擬從登州調哨船二艘,沿旅順、金州、復州、蓋州、海州、耀州,直至鴨綠江口,逐段測量水深、
底質、潮汐、礁石,繪製海圖。預計需時三個月。
三、修繕現有戰船。登州水師現有堪用戰船不足十艘,且多為近海哨船,不慣遠航。
臣擬先挑其殼好者進行加固,加高船舷,多備帆索、鐵錨,以應急需。
四、設補給點。旅順口設中轉倉,負責接收登州運來的糧餉、軍械,再轉陸運至建州。所需倉房、碼頭、護兵,請工部、兵部協辦。
五、預算。修繕舊船、建造新船、訓練水手、設倉建碼,首期約需銀二萬兩。臣請從遼東專營稅銀中借支,待海路通暢後,以商稅逐年償還。
此事關乎建州長治久安,臣願赴登州,親督其事。」
皇帝把兩份奏疏並排放在案上,看了很久。
建州鎮是他在東北邊疆的棋盤上,落下的最重要一子,投入了兩萬三千兵力,寄託了經略海西、統合女真、乃至設省開疆的全部希望。海西不同於建州,用對付建州的方式解決不了海西女真,海西西連蒙古,不存在圍困的可能,隨時可以倒向蒙古,或者聯合蒙古擾邊。建州的海路暢通可保證朝廷在不發生重大戰事的情況下,有效保證建州的安穩。
「陳矩。」
「奴婢在。」
「去請五位閣老到玉熙宮議事。」
不多時,申時行、王錫爵、許國、余有丁、王家屏五人魚貫而入。
皇帝直接把李成梁和趙世卿的兩份奏疏遞給陳矩,五人傳閱。
兩本奏疏都言簡意賅,五人很快都瀏覽了一遍。
「都看完了。」皇帝說,「說說吧。」
王錫爵近期在督辦遼東事務,就第一個開口了,「皇上,臣以為,李總兵所慮極是。
建州與遼東陸路不便,若能以海路補之,確是萬全之策。趙世卿的方略,臣以為大體可行。只是海路籌備需時日,登州水師現狀堪憂,恐非一朝一夕能成。」
許國接話快,語氣也硬:「登州水師那四十七艘船,在冊是一回事,能不能用是另一回事。臣前年巡閱山東,親眼見過,那些船多半朽了。要修船、要造船、要募船工、要練水兵,這攤子比他想像的大的多。」
申時行思慮多時,「皇上,臣在想另一件事。建州海路開通,不只是給建州多了一條補給線。一旦登州至旅順的航線打通,朝廷就可以把登萊、天津、遼東沿海連成一片。平時商貨流通,戰時兵力機動。這一步走好了,整個北方海防的格局都會大為改觀。」
王家屏點頭:「申閣老說得是。臣管過兵部,知道北方海防的短板—各衛所各自為戰,沒有統一調度。若以建州海路為契機,把登萊、天津、旅順三處的水師統合起來,倒是一舉兩得。」
四個人都說完了,余有丁一直沒開口。皇帝看向他:「余卿,你怎麼看?」
余有丁向前一步,拱手道:「皇上,臣方才在想一個事,臣在工部時,管過漕運,也管過海防物料。說實話,登州水師的船,不是修一修就能用的。那些船的設計,是近海巡哨用的,吃水淺、抗風浪差。要跑旅順到鴨綠江口,得造新船。造新船,就要木料、工匠、船塢。這些,北方都缺。臣建議,從浙江、福建調一批造船工匠北上,同時在天津設船廠,專門建造適合北方海域的戰船。
皇帝問:「要多久?」
余有丁想了想:「快則一年,慢則兩年。這還是在南匠北調、木料無缺、風濤不驚的情況下。若中途有一樁出了差錯,怕是要三年時間。」
殿中安靜了一瞬。申時行微微皺眉,許國欲言又止。
皇帝沒有表態,而是站起來,走到輿圖前。玉熙宮的輿圖比上個月又添了新標記登州、旅順、鴨綠江口用硃筆畫了線。
「余先生的話,你們聽到了。朕再說幾句。」
他轉過身,看著五位閣臣。
「海路之事,事關重大。不僅僅是建州一鎮之事。海路要開,而且要快開。建州鎮等不起,海西的變數等不起。」
皇帝看向余有丁:「余卿,你在工部、戶部都待過,河工、漕運、海防物料、所耗銀兩你都清楚。趙世卿在前頭跑,你在後頭替他操心。造船的事、工匠的事、航線實測的事,你幫他把關。」
余有丁躬身:「臣定當盡心。
皇帝走回案前,拿起趙世卿的奏疏,在封皮上批了四個字:「依議速行。」
他把奏疏遞給陳矩:「發回趙世卿。告訴他,建州航線籌備之事,朕交給他了。」
陳矩接過奏疏,躬身退下。
五位閣臣也依次告退。余有丁走在最後,皇帝叫住了他。
「余卿。」
「臣在。」
「你方才說,要從浙江、福建調工匠,在天津設船廠。這件事,你回去擬個條陳,寫細一點。要多少人,要多少錢,要多少木料,都寫清楚。朕要看。」
余有丁深深一躬:「臣領旨。」
皇帝擺了擺手,余有丁退出。
殿中只剩下皇帝和陳矩。皇帝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陳矩。」
「奴婢在。」
「你記一下。趙世卿加戶部右侍郎銜,兼管登萊海路事務,即日赴登州,總督建州海路事宜。登州、萊州、天津等處水師,皆聽調用。所需錢糧,從太倉和內庫各半支應。」
陳矩一一記下。
皇帝又沉默了片刻,道:「再擬一道旨意,給李成梁。告訴他,建州鎮的海路,朕已經著人去辦。在海路未通之前,他務必穩住海西金台吉。告訴他,朕在建州投入的心血,絕不容有失。」
陳矩躬身:「奴婢領旨。」
皇帝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暮色漸濃,一隻鳥從殿脊上飛過,叫聲在空曠的廣場上迴蕩。
他在琢磨余有丁剛剛說的那句話,「那些船的設計,是近海巡哨用的,跑不了遠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