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制度先行
第109章 制度先行
潘季馴清了清嗓子,朗聲道:「臣等勘得:自遼東至山東,沿海烽堆一百三十五座,堪用者四十七座,需大修者五十二座,完全廢棄者三十六座。旅順、登州、威海、天津四座核心海防要塞,炮台無一完備,火炮鏽蝕過半,火藥存量不足戰時半月之用。登州、天津兩處船塢,大船均不能造,堪用戰船合計不過二十四艘,且多為百料以下小船。登州至旅順五百里航線,海圖缺失,航標不立,哨船不存。沿海衛所軍戶逃亡嚴重。」
「臣據此測算,若要初步恢復北方海防一不求洪武、永樂之盛,但求倭寇來犯時能守得住、能打得著一至少需要完成五大目標:第一,打通登州至旅順海上航線,確保建州鎮補給:第二,重建旅順黃金山炮台,控制渤海海峽:第三,修繕登州船塢,建造六艘大福船:第四,在天津設立海防物料總庫,統購統發:第五,修復登州至旅順沿海烽堆三十座。目前的海防精力還是集中在山東登州到天津再到旅順,北部沿海一線。」
「五大目標,工期一年半,預算九十八萬兩。」
請到🎇sto🍀55.com查看完整章節
九十八萬兩。
這四個字一出口,戶部尚書王遴的臉色瞬間變了。
「臣附議。」余有丁接話,「九十八萬兩,聽著多,但分兩年支用,每年不過四十九萬兩。而大明朝每年光九邊軍餉就是三百多萬兩,海防事關京師門戶,連九邊的零頭都不到,這個錢,不能不花。」
王遴終於忍不住了,出列奏道:「皇上,太倉每年入不敷出,各地解銀逐年積欠。九邊軍餉不能少,河道治理不能少—這個九十八萬兩,從哪裡擠?臣斗膽說一句,潘公治河是大家,但海防和治河不同。治河省一分就有一分的成效,海防花了錢未必立竿見影。
萬一倭寇不來,這九十八萬兩豈不是打了水漂?」
皇帝沒有接話,目光轉向工部尚書曾同亨。
曾同亨遲疑了一下,出列道:「工部願盡力。但造船需要木料,大福船的梁頭需要數百年的大木,北方不產,要從福建、浙江調。調木料需要銀子,需要地方配合。工部只能管工匠和圖紙,銀子的事,還是要戶部出。」
兵部尚書李汶也出列:「海防確實重要,但九邊也不能松。若銀子都給了海防,遼東、薊鎮、建東怎麼辦?東北部的邊防正在重新整頓,正要銀子。請皇上聖裁。」
三句話,三個部,都在往外推。
殿中又安靜下來。
皇帝仍然不說話,目光落在潘季馴身上。
潘季馴深吸一口氣,他知道,真正的仗,現在才開始。
「皇上,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臣治河二十八年,經手的銀子不下五百萬兩。臣知道,朝堂上一聽說要花錢,第一反應永遠是沒錢」。但臣更知道,有些錢可以省,有些錢不能省。」潘季馴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臣一生治河,核心就是防患於未然,海防亦如此。況且豐臣秀吉已經統一日本,大患已成,現在厲兵秣馬,劍指朝鮮。朝鮮一破,遼東震動,京師震動。到那時候,就不是九十八萬兩的事了—九百萬兩都未必擋得住。」
王遴還想說什麼,皇帝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朕今日不拍板。」皇帝合上摺子,「潘卿這份方略,朕要先看完。另外,方略的抄本,你們幾個回去也認真看下,五日後,御前再議。各部回去想一想一海防這個事,辦不辦,怎麼辦。五日後,朕要聽你們的準話。」
眾人叩首,魚貫而出。
潘季馴走在最後,剛跨出門檻,陳矩追了出來。
「潘公留步。皇上說,讓你今晚遞牌子,單獨再談。」
潘季馴一怔,隨即點頭。
他知道,皇帝今天不拍板,是因為要讓戶部、兵部、工部再吵五天。吵夠了,吵透了,思路才清晰。
而今晚的單獨召見,才是真正的定策。當晚,玉熙宮西暖閣。
皇帝坐在御案後,案上攤著潘季馴那本《海防方略》的摺子,旁邊還放著一本薄薄的冊子—《河防一覽》目錄的抄本。
潘季馴行禮。
「起來坐。」皇帝指了指錦墩,「朕今晚不看君臣禮儀,只看工事。潘卿,你這本《海防方略》,朕看完了。五大目標,九十八萬兩,一年半工期朕只有一個問題。」
「皇上請問。」
「你是治河的,不是治海的。你怎麼保證你的方略是管用的?」
潘季馴沉默片刻,緩緩道:「臣治河三十年,治的不是水,是制度。」
皇帝看著他。
「臣的《海防方略》,核心不是那一百座烽堆、六艘大船、一座炮台核心是制度。物料總庫,是為了讓採購有章可循;三簽驗收,是為了讓貪腐無處藏身;分段責任制,是為了讓每個人都清楚自己該幹什麼。而制度又源於實踐,大方向沒錯,實踐中可以慢慢查漏補缺,優化制度。臣在黃河、淮河、運河上靠這套制度,省下了何止百萬兩銀子。海防,也靠得住。」
皇帝聽了,點了點頭。
「朕看中你的,就是你這份制度先行」的見識。治河如此,海防如此,治天下也是如此。」
他頓了頓,又說:「九十八萬兩,戶部肯定要哭。但朕不怕他們哭,這個方略,朕准了。朕知道豐臣秀吉一定會來的。」
潘季馴猛地抬頭。
「但朕有一個條件。」皇帝豎起一根手指,「你辦這個海防,朕給你兩年時間。你要把每一兩銀子、每一根木料、每一塊磚石,都變成大明的海防長城。朕不看過程,朕看結果。」
潘季馴跪地叩首,額頭觸地,久久不起。
「臣,領旨。」
皇帝站起來,走到輿圖前,目光落在登州、旅順、天津三個點上。
「潘卿,你先下去吧。五日後御前會議,朕會替你把戶部、工部的嘴堵上。你只管去干——天塌下來,朕頂著。」
潘季馴退出暖閣。
夜風襲來,他站在玉熙宮前的廣場上,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月亮很圓,月光灑在琉璃瓦上,泛著清冷的光。回到京城的宅邸,趙世卿正在門口等著。趙世卿三十多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臉上帶著不服輸的銳氣。
「潘公,如何?」
「准了。」潘季馴淡淡道。
趙世卿大喜,正要說話,潘季馴抬手制止了他。
「準是准了,但真正的仗還沒開始。五日後御前會議,戶部、兵部、工部還會再吵。
不過—」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皇上今晚說了,天塌下來,他頂著。」
趙世卿愣了一下,隨即大笑。
遠處,棋盤街口的更夫敲響了梆子。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二更天了。
距離御前會議,還有四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