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占地風波


  萬曆十四年春 第124章

  正月十八,登州的雪還沒化盡,海風裹著鹽腥味從北面撲來,凍得人骨頭疼。

  潘季馴一大早便去了船塢。大福船的龍骨已經鋪好,工匠們正在趕工,他每日都要親自看上一遍才放心。今日剛走到船塢門口,便聽見遠處傳來嘈雜的人聲,越來越大,越來越近。

  「潘公,不好了!」書辦孫祥跌跌撞撞跑過來,臉上全是驚惶,「作局門口來了一群百姓,說是要見您,要————要討個說法!」

  潘季馴眉頭一皺,轉身往回走。路上他問:「多少人?因為什麼?」

  「怕不有五六十人,還在增多。說是朝廷征了他們的地、占了他們的房,補償銀兩分文未見,活不下去了。」孫祥擦了把汗,「下官讓人去打聽,裡面確實有不少是登州城外的農戶,但也混著些不三不四的人,一看就是來鬧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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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季馴沒有說話,腳步加快。

  作局門口,黑壓壓站了一大片人。男女老少都有,有的衣衫襤褸,幾個婦人坐在地上哭天搶地。人群中有人高聲喊:「朝廷占了我們的地,我們吃什麼?」「青天大老爺給我們做主!」還有人往作局大門上扔爛菜葉和石頭。

  潘季馴走到門口,站定。他沒有喊話,只是站在那裡,目光掃過人群。那目光不怒自威,人群中的嘈雜聲漸漸低了下來。

  「誰是領頭的?」潘季馴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沉默了片刻,一個五十來歲的老漢被人推了出來。他穿著打滿補丁的棉襖,滿臉溝壑,手上全是老繭,一看就是種地的莊稼人。他走到潘季馴面前,腿一軟,跪了下去,磕了三個響頭。

  「大————大人,小人是登州城外劉家屯的,叫劉老根。朝廷修烽堠,占了小人家三畝地,還拆了兩間草房。小人一家六口,就靠那三畝地過活。如今地沒了,房沒了,補償銀兩一文也沒見著。小人————小人活不下去了!」

  說完,老漢嗚嗚地哭了起來。

  他一哭,後面的人群也跟著哭。那幾個坐在地上的婦人哭得更凶,一邊哭一邊喊:「大人給我們做主啊!」聲音此起彼伏,悽慘刺耳。

  潘季馴面色不變,彎腰將劉老根扶了起來。

  「你說的補償銀兩,本官上月已經撥到登州府了。你們沒有收到?」

  劉老根愣住了,回頭看了看人群。人群中立刻有幾個聲音同時炸開:「胡說八道!」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叉著腰,聲音像打雷,「銀子到了登州府?那我們怎麼沒拿到?分明是你們作局扣了!」

  「就是!」旁邊一個尖嘴猴腮的瘦子跟著起鬨,「我們在知府衙門問了,衙門的人說銀子早就撥給作局了,是作局不發!」

  「寧大人是青天大老爺,他不會騙我們!」又一個聲音從人群後面傳來,「一定是作局的人貪了!」

  三個聲音一唱一和,配合默契。潘季馴循聲望去,只見那壯漢、瘦子,還有人群中一個穿灰襖的中年人,三人互相對視了一眼,又迅速移開目光。

  劉老根被這陣勢弄得不知所措,看看潘季馴,又看看人群中那幾個喊話的人,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潘季馴拍了拍他的肩膀,轉向人群,提高了聲音:「各位鄉親,本官是總理海防工程的潘季馴。征地補償的銀兩,朝廷分文不少,上月已經撥到了登州府。你們沒有收到,本官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本官可以向你們保證—三日之內,本官查清這筆銀子的去向。

  該是你們的,一兩也不會少。」

  人群中一陣騷動。那個壯漢又喊:「三日又三日,我們等了多少個三日了!」

  瘦子馬上接話:「就是!別聽他哄我們!今天不給銀子,我們就不走!」

  灰襖中年人則換了個角度,聲音不大但清晰:「大人,不是我們不信您,是實在活不下去了。要不您先把作局的帳給我們看看?讓我們知道銀子到底在哪?」

  三個人,三種話術,一個硬頂,一個煽動,一個裝可憐。人群被他們帶得情緒激動,又開始往前涌。

  潘季馴面色不變,心中卻已有了計較。他回頭對孫祥低聲道:「去,把那三個人的樣

  子記下來,讓錦衣衛查他們的底。另外,把劉老根帶到值房,單獨問話。」

  孫祥會意,悄悄退進了大門。

  同一時刻,登州知府衙門。

  此刻,知府衙門大堂外的空地上,也聚集了一兩百號人。他們大多是登州城外的農戶,也有城裡的閒漢,吵吵嚷嚷,要見知府大人。

  「升堂衙役們站成兩排,寧養正從後堂走出來,身穿四品官服,面色凝重。他坐到案後,拿起驚堂木輕輕一拍。

  「堂下何人?為何喧譁?」

  一個中年漢子跪了下來,聲淚俱下:「寧大人!小人是城東張家莊的,朝廷修碼頭拆了小人的商鋪,作局那邊說銀子已經撥到府里,可府里說沒收到。小人兩頭跑,跑了七八趟,一文錢也沒拿到!小人一家老小都快餓死了!」

  他一說,後面的人也紛紛跪下,七嘴八舌地訴說起來。有的說地被占了,有的說房被拆了,有的說祖墳被遷了,但核心都是一樣補償銀兩沒拿到。

  寧養正聽完,臉上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他站起來,走到堂下,親手將那個中年漢子扶起來。

  「諸位鄉親,你們的苦處,本官都知道了。」他的聲音很沉,帶著幾分哽咽,「本官執掌登州數年,何時虧待過你們?征地征房補償的事,本官一直在催,一直在辦。但是一銀子不是本官說了算的。」

  人群中有人問:「那銀子在哪?」

  寧養正嘆了口氣,目光掃過眾人,欲言又止。他的師爺在旁邊低聲說:「大人,有些話不能說。」

  寧養正擺了擺手,似乎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罷了,本官今日就把話說明白。征地補償的銀子,朝廷確實撥了,也確實到了登州府。但是一這筆銀子是經過誰的手撥下來的?是作局。作局的潘大人管著海防工程的銀子,他說什麼時候給,本官才能什麼時候發。本官催了多次,潘大人說再等等」。本官也不敢得罪他。」

  他把「不敢得罪」四個字咬得很重。

  人群中頓時炸了鍋。「原來是作局卡著不給!」「潘季馴這是要逼死我們啊!」「寧大人是好人,是潘季馴不是東西!」

  寧養正又嘆了口氣,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靜。

  「諸位鄉親,本官只是把實情告訴你們。本官會繼續催,但潘大人那邊————」他搖了搖頭,「你們也去跟潘大人說說,讓他體恤體恤百姓。人多力量大,他總得給個說法。」

  這番話,既撇清了自己,又把矛頭指向了潘季馴。

  「我們去作局找潘季馴!」「對!讓他給我們一個交代!」人群中有人帶頭喊,其他人跟著響應。

  寧養正將眾人勸散,轉身走回後堂。臉上的悲憫之色瞬間消失,換上了一副冷漠的表情。他對身邊的師爺說:「去告訴沈家的人,作局那邊再加把火,要亂起來,最好鬧出人命。。記住,不要留下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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