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方略驚朝--開海禁?


  方略驚朝

  通政使司的左通政姓陳,名守拙,是萬曆二年的進十,在通政司待了十二年,早年的稜角被磨成了圓滑。三月初一清晨,他像往常一樣來到公廳,還沒坐穩,書辦便捧著一摞新到的題本走了進來。

  「大人,昨夜會極門那邊送來的。天津海防巡撫兼閣老余有丁和薊鎮總兵戚繼光聯名上疏走的正式題本。」

  陳守拙先是一愣,旋即皺起了眉頭。戚繼光有三鎮練兵之權,位高權重;余有丁以內閣學士之身兼海防巡撫,更是天子的心腹重臣。這兩人聯名上疏,必非小事。他接過題本,在封面上看到了「海防與開海方略」幾個字。

  戚繼光和余有丁沒有走密揭的渠道,而是選擇了正式的題本。這意味著他們不要秘密奏請聖上,而是要公之於眾。他們要這份奏疏堂堂正正地走完通政司、內閣、司禮監、六科的完整流程,讓朝堂上每一個人都看到。

  陳守拙翻開題本,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面色一變,又看了一遍,手指微微發抖。他做了十幾年官,見過的奏疏何止千數,卻從未見過這種將海防與國策熔於一爐的東西。

  《海防與開海方略》,一函二卷。

  實時更新,請訪問思[兔]閱[讀]

  上卷《海防形勢與開海方略》戚繼光、余有丁合撰臣等謹按:

  臣繼光自嘉靖間抗倭浙閩,至今三十餘年。目見海疆之患,非倭之強,實我之弱也。軍戶逃亡,制之弊也。嘉靖間臣在浙江所用者募兵,非衛所之兵;薊鎮所改者亦募兵之法。今海防欲成,必廢虛籍、行募兵,而募兵需餉,非開財源不可。

  且豐臣秀吉統倭,朝鮮危在旦夕。臣等故曰:海防虛矣。

  針對海防形式,兩人也給了三個策略:

  上策「廣開海門」:在登州、天津、松江、寧波、泉州、廣州六處設市舶司,全面開放民間對外貿易,統一稅率,納入朝廷統一管理。歲入當不下二十萬兩,可養水師萬人,更可徹底杜絕走私。

  中策「逐步放開」:先開放登州、天津兩港,將北方海貿納入朝廷管控,關稅專用於天津水師建設。待北方海防穩固,再議南方開港。

  下策「維持現狀」:保留月港單一開放口岸,但在登州、天津加設海關,專征海防建設附加稅。

  陳守拙暗自點頭,兩位既把海防的現狀列了出來,又給出了自己的策略。

  下卷《以海養軍論》——戚繼光、余有丁合撰臣等謹按:

  隆慶元年,福建巡撫涂澤民請開海禁,市舶月港。其時朝議洶洶,反對者謂開海必致倭寇復來。然二十餘年,月港關稅從歲入三千兩增至二萬九千兩,閩中兵餉賴此支給。譚綸有言:「市通則寇轉為商,市禁則商轉為寇。」此至論也。

  臣等考其故:禁海則百姓無以為生,不得不為盜;走私者獲利,遂能買通官府、勾結倭人。開海則貿易有稅,朝廷坐地收錢;百姓有業,何苦為盜?隆慶開海之後,倭患漸息,此非空言,實已驗之成法。

  今海防工程需銀百萬,太倉告匱,戶部束手。若維持現狀,則海防半途而廢。臣等以為,與其禁而養寇,不如開而養兵。以月港之例推之,若於登州、天津、松江、寧波、泉州、廣州六處設港開海,歲入當不下二十萬兩。以每年二十萬兩養水師,可養萬人。

  且開海之後,登州船塢所需木料、天津炮台所需鐵料,皆可從海外合法採購,不受奸商壟斷。

  走私集團無利可圖,其黨自潰。臣等故曰:以海養軍,非權宜之計,乃根本之圖也。

  這一卷,核心只有一件事算帳。

  他先算了一筆舊帳:隆慶元年,福建巡撫涂澤民請開海禁,市舶月港。月港開海之後,走私集團失去了市場,紛紛轉做合法貿易。官府在月港設督餉館,對商船丈量抽稅。最初的幾年,歲入不過三千兩。隨著貿易規模擴大,到萬曆中期,年徵稅額已近三萬兩。閩中兵餉賴此支給,倭患反而逐年消弭。

  他再算一筆新帳:月港一隅之地,歲入三萬兩。若在登州、天津、松江、寧波、泉州、廣州六處設港開海,關稅當不下二十萬兩。以每人每年二十兩的糧餉計,可養水師萬人。萬人水師布防渤海,倭寇再不敢西顧。

  他算了第三筆帳一政治帳:開海之後,沿海百姓有了合法謀生之路,不再鋌而走險。走私團伙失去暴利,無法再買通官府、勾結倭人。這才是釜底抽薪的治本之策。禁海則走私盛行,朝廷分文不得;開海則貿易有稅,朝廷坐地收錢。這筆帳,不難算。

  這一卷的結論也只有一個字:錢。

  戚繼光和余有丁在方略的最後寫道:「上策雖善,然阻力過大:下策雖穩,然收效甚微。臣等以為,宜取中策—先開北方兩港,以應海防之急。待成效顯著,再圖推廣。如此既不違祖制,又可濟實事。」

  陳守拙放下題本,長嘆一聲。這份方略,是一部融合了海防形勢、財政算帳、國策選擇的全方位議案。它的每一條、每一策,都有數據支撐,都有歷史依據。比那些只會喊「祖制不可違」的空洞言論紮實太多。他認可兩位重臣的說法,但他人微言輕。

  他只能提起筆在通政使司的流程單上簽了「已閱」,字跡有些潦草他的手還沒穩。

  陳守拙沉默了片刻,站起身來:「把這份題本抄錄一份,正本走流程送內閣,副本送六科廊房,讓他們抄傳。」

  六科廊房在午門外,是明代奏疏公開抄傳的樞紐。

  依照大明會典,凡題奏本得旨之後,須送該科給事中收,題本入六科廊房,邸報抄傳,如石投水。御史們傳閱,神情各異。一個年輕給事中低聲道:「這份方略要是抄出去————」對面的老給事中沒有回答。

  答案是明擺著的一邸報的驛馬已經出了京城,奔向山東、南京、浙江、福建。再過半個月,大江南北都會知道,戚繼光和余有丁給皇帝上了一道什麼樣的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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