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國策之爭
國策之爭
三月二十五日,皇極殿,廷議。
今日是大朝會。凡在京四品以上官員,各部院堂官、都察院左右都御史、通政使司、大理寺,乃至六科給事中,皆著朝服入殿,兩班站定。殿中氣氛凝重,人人面色端肅。
更不同的是,殿中多了兩個人。武臣班中,薊鎮總兵戚繼光肅然而立,文臣班中,總理海防工程的潘季馴也赫然在列一皇上以「海防事關全局,不可不在」為由,將他們特旨召京參議。
《海防與開海方略》已經發到各衙門二十多天了。二十多天來,朝野上下翻來覆去地讀,各懷心思。今日,是時候正式討論下這件國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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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御座高居,目光掃過殿中。
「今日廷議,只議一件事。」皇帝的聲音不大,但滿殿肅然,「《海防與開海方略》。戚繼光、余有丁聯名上此疏,朕和諸位臣工都閱了二十多天。」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掃過每一個人。
「開海之事,關係大明國運。關乎沿海萬里的安危,億萬百姓的生計,水師能否成軍,倭寇能否御於海外一這些事,不是朕一個人坐在皇宮內能定的。今日之議,非各部獨奏,乃群臣公議。
朕今日不偏聽,諸位也不必顧忌。」
殿中一片肅穆。戚繼光微微頷首,潘季馴凝神傾聽。
許國出列。他沒有急著說話,而是緩步走到殿中,向御座行了一禮,才轉過身來。這位三輔年過花甲,鬚髮花白,但雙目炯炯。他開口之前,先看了一眼殿中的戚繼光和潘季馴許國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聲音渾厚而沉穩,中氣十足地在殿中迴蕩:「臣聞之,太祖高皇
帝立國之初,定片板不許下海」之制,此非苛政,乃時勢使然也。元末海寇猖獗,張士誠、方國珍餘部竄伏海島,勾結倭人,屢犯海疆。高皇帝以武功定天下,深知海患不除,則東南不寧。」
他的話里引了典故:「永樂年間,雖有三寶太監下西洋之壯舉,然此乃朝廷之貢舶,非民間之私舶也。宣德以後,貢舶漸稀,海禁復嚴。非祖宗不欲通番,實以我中華物產豐饒,無所不有,不藉外夷以通有無。春秋時管仲有言:內教既成,令勿使遷徙,則農之子恆為農。此乃重農抑商、以本業為務的聖人之訓,不可不聽。」
殿中一片肅然,只有許國的聲音在迴蕩。他忽然又加重了語氣:「臣讀《大學衍義補》,丘濬有言:民之生計,在於農桑,不在於商賈。海商之利,不過損此益彼,非真能生財也。開海則利歸奸商,禁海則利歸朝廷,此理甚明。」說完,他深深一揖,退回班列。
殿中嗡嗡聲漸起。王錫爵從班列中跨出一步,聲音比他更清亮,也更鋒利:「許閣老引太祖遺訓,臣不敢不敬。然太祖之時,倭寇多在海上剽掠,未成大患;今之倭寇,有豐臣秀吉統之,舉國之力,志在朝鮮,凱覦大明。此一時也,彼一時也,豈可拘泥?」
「臣再引先朝譚綸之言。譚襄敏公在福建巡撫任上曾上疏言:閩人濱海而居者,不知其凡幾也,大抵非為生於海,則不得食。海上之國方千里者,不知其凡幾也,無中國綾綿絲帛,則不可以為國。」
許國冷笑了幾聲:「譚綸之論,乃為福建一隅言之,非為天下言之。福建地狹人稠,不得已而開海。然北方海疆遼闊,百姓有田可耕,有桑可織,何須效仿閩人?況且隆慶開海,只開月港一港,非全開海禁。今日方略欲開六港,是欲盡廢祖宗之法,臣不敢苟同。」
「國初海禁,事出有因,然二百年下來,海禁之弊,有目共睹!」王錫爵的聲音也高了,「嘉靖年間,朱紈巡撫浙江,厲行海禁,嚴剿走私,結果如何?朱紈上疏言去外盜易,去內盜難」,去中國之盜易,去中國之倭難」。他剿了走私船,斷了沿海豪族的財路,結果被彈劾賜死!他死後,倭患愈演愈烈,浙、閩、蘇、松,沿海數千里,無歲不遭倭寇荼毒。此非開海之過,乃禁海之過也!」
殿中嗡嗡聲更大了。王錫爵轉向兵部班列:「李大人,你在兵部,可知嘉靖年間倭亂之時,朝廷調兵遣將,耗費錢糧多少?」
李汶沉吟片刻,答道:「數百萬兩。」
「數百萬兩!」王錫爵轉身環視群臣,「數百萬兩銀子,若用於開海設關,可養多少水師?可修多少戰船?禁海二十餘年,倭寇未絕;月港開海二十餘年,閩中倭患漸息。許閣老,此乃帳簿上白紙黑字之數,非臣妄言也!」
許國的臉色變了變,但他沒有直接回應王錫爵,而是轉向戶部班列:「王大人,你是戶部尚書,管著天下錢糧。你說說,隆慶開海以來,歲入幾何?若如方略所言六處開海,歲入二十萬兩,戶部以為是否可信?」
王遴沉吟片刻,從袖中抽出一份札子:「許閣老問的是。臣實言相告,隆慶開海之初,月港歲入不過數千兩;至萬曆初,漸增至萬兩;近年因商船增多,方增至二萬九千兩。月港一港,已至頂峰。然南北方氣候不同,若在北方開港,登州、天津二港每年冰封數月,商船往來之總數必不及月港。方略言歲入不下二十萬兩,戶部以為過於樂觀。」
余有丁出列,從袖中抽出一份札子:「戶部所言,臣不反駁。然方略所言二十萬兩,非憑空之數,有月港之例可依。月港一港,歲入二萬九千兩。閩地非富庶之地,若富庶之港,必多於月港。
六港同時開海,歲入當不下其六倍,此理甚明。至於北方冰封,可於通航之八九月間加徵稅銀,以補不足。臣以為,此事可行。」
工部尚書曾同亨也出列:「臣謹陳工部之見。工部掌工程物料,海防工程所用木料南洋硬木、石料、鐵料,工部皆有帳可查。近半年來,物料採購屢屢受阻,價格被人操縱,質量以次充好。其根源,方略已言明一走私團伙壟斷物料,抬高價格,從中牟利。臣以為,開海之後,物料
可從海外合法採購,不受奸商壟斷。此事若成,工程進度可提速,成本可降低,所省銀兩可充軍餉。」
許國面上帶著不易察覺的疲憊,仍是冷笑了幾聲:「開海?開海之後,倭寇來了,誰來負責?
渤海灣臨近京畿重地,一旦有誤,潑天大禍。」
殿中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皇帝。皇帝沒有看許國,而是看向殿中的戚繼光:「戚卿,你曾在東南抗倭,你說說,開海之後,倭寇會不會來?如果倭寇進犯渤海灣,可否一戰?」
戚繼光出列,先叩首,起身,聲如洪鐘:「臣在東南抗倭十餘年,親見倭寇之來,多因走私暴利勾結。走私有暴利,方能買通官府、勾結倭人。隆慶開海之後,走私無利,走私團伙自潰。是開海使倭寇不來,非開海招倭寇來。」
「臣在登州衛長大,戚家五代鎮守登州一百四十餘年,臣深知海防之要害。」他目光炯炯,「渤海灣口小腹大,大沽、旅順、登州三處,如同三把鎖。只要在這三處駐精兵、設炮台、備戰船,倭寇縱有千船萬船,也進不來。嘉靖年間倭寇未敢犯渤海,非倭寇仁慈,乃我海防未虛。今日若因循守舊、坐視海防空虛,才是真正招倭入室。」
殿中寂靜。許國終於無話可說。皇帝目光再次掃過群臣:「今日之議,各方之言,朕已聽畢。
茲事體大,朕不輕斷,容朕再思。」
陳矩高唱「退朝」,群臣叩首,魚貫退出。
皇極殿外,陽光刺目。戚繼光與潘季馴並肩走出,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互相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