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白銀之爭,海防之爭
白銀之爭,海防之爭
兩日之後,皇極殿再次大開。百官入殿,氣氛比前日更凝重。兩日間,各衙門都在暗中準備,開禁和鎖國雙方都查經閱典,為國策請命。皇帝御座高居,沒有多餘的話,只說了句「繼續議」,廷議便又開始了。
上一次討論主要是內閣和六部在議。今天都察院左命都御史張岳率先出列。他是陝西人,素有清名,朝中推重其公心。他在殿中站定,先向御座行了一禮,又朝各位閣老點了點頭,顯得不偏不倚。
「臣張岳,有幾句話要說。」
殿中安靜下來。
「臣是西北人,關中之地,距海萬里。」張岳的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楚,「今日之議,關乎國運,臣不以地域自限,欲陳督察院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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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一下:「臣讀史,知唐宋之世,市舶之利,歲入百萬。我朝市舶之利,歲不過數萬。何也?禁海之故也。隆慶開海,月港一港,歲入從數千增至二萬九千。然與唐宋相較,仍不可同日而語。若六港齊開,市舶之利必十倍於今日,此顯而易見之理。」
許國在班列中沉聲插了一句:「張大人,你只算了利,可曾算過害?」
張岳轉頭看向許國,目光平和卻不退讓:「許閣老說的是,下官正要說到害處。」
他面向御座,聲音更沉了幾分:「臣所慮者,不在開海之後倭寇會不會來侵擾渤海灣。臣所慮者,在開海之後沿海百姓的生計。。
「臣有所慮者—一開海之後,海外之物大量湧入,國內商號、工匠能否自保?先朝浙江巡撫朱紈開海之疏,臣亦讀過。其中言弛其禁而重其稅,又嚴其勾引之罪」。重稅二字,值得細品。稅
若太重,則商賈裹足,開海徒有虛名;稅若太輕,則國用不充,海防終無著落。臣請戶部審細核議,務求適中。」
都察院右僉都御史趙煥緊跟著從班列中跨出。他是山東出身,對海事本不生疏。
「臣趙煥亦有所見謹陳。臣在山東任職多年,深知沿海州縣之難。百姓有田者少,無田者多。
禁海則無業,無業則為盜。隆慶開海之後,閩浙倭患漸息,百姓得以安生。此乃已驗之成法,非空談也。」
忽然,一直沉默的前戶部尚書、如今協理戶部大學士葛守禮出班,緩緩走到殿中。他是三朝老臣,歷任戶部尚書,掌管天下錢糧,張居正執政時期他還曾是「一條鞭法」改革的重要參與者與完善者。今次是國策,涉及到了海外貿易民生等國家大事,皇帝專門讓人把方略抄本送去宅院,並把這尊大佛請了過來。這位時白髮蒼蒼的大臣站定後,先向皇帝行了一禮,又向東西兩班各點了一下頭。
「臣葛守禮,不涉海事,不敢妄論海防。然開海之議,臣以為不可不三思。近年來,戶部太倉歲入不過三百餘萬兩。方略言開六港,可年入二十萬兩,看似不多,然折合軍餉,可養水師萬人。
若果真能收此數,臣不反對開海。然若收不到,豈不誤了海防大事?」
他頓了頓,聲音更緩:「臣更憂慮者,不在海防,在白銀。開海之後,海外白銀大量湧入,物價必漲。嘉靖年間,白銀流入已使物價騰貴數倍。隆慶開海二十餘年,蘇州一帶米價從每石不過五六錢漲至一兩上下。如今市面上的米糧布帛,百姓已覺昂貴,貧者難以負擔。若再開數港,白銀湧入更甚,物價飛漲,小民生計何以堪之?此乃國計民生之大事,不可不察。臣在戶部多年,深知民間苦樂。民之富,不在銀之多,而在米糧之賤。銀多而米貴,富戶不損,小民重困。國不以小民為重,何以言國安?」
老先生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幾十年為官,卻對得起自己「守禮」二字,讀書,守禮,憐民,不逾矩。
「今日議開海國策,牽扯億萬百姓民生,臣任戶部尚書時,就在思考,今日謹請陳奏。」葛守禮向皇帝拱手道。
「今日公議,一心為公,但講無妨。」皇帝回道。
「謝陛下。
昔年張江陵實行一條鞭法,計畝征銀,賦役合一。這本是善政,簡化稅制,便於徵收,使百姓不必再受雜役之擾。然而此法的根基在於一百姓手中必須有銀。百姓家中本無銀,為納稅不得不賤賣糧食、織品,換取銀兩。豐年尚可,災年便傾家蕩產。昔日朝中有言:計畝征銀,如剜肉補瘡。臣不敢論此言之是非,然此言實有所指。海禁牽扯銀之多寡,實系萬民生計,不可輕忽。」
殿中一時肅然。
半晌,余有丁從班列中迎上一步,向葛守禮拱手一揖,才緩緩道:「葛尚書所慮,臣在方略中已言之。六港俱開,歲入二十萬兩並非虛言,已做初算。至於白銀流入,物價上漲,此確是事實,葛尚書所慮甚為前瞻,此事確實需各部和內閣審慎處置。然朝廷得此稅收,可用於民生,亦可用於海防。與其讓白銀盡歸走私團伙,不如朝廷收稅,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許國在班列中發出一聲冷哼,卻沒有立刻接過話頭。
兵科給事中李成名跨出了步子,眼中帶著一絲執拗。他在兵科多年,對倭患的謹慎深入骨髓,是朝中「嚴防派」的典型代表。
「臣兵科給事中李成名。臣閱軍報無數。嘉靖年間倭寇之禍,東南糜爛,至今思之猶有餘悸。
倭寇之來,多因走私團伙勾引。月港開海之後,走私雖減,倭患未絕。若北方開海,倭寇借貿易之名窺伺沿海,防不勝防,後患無窮。」
李成名頓了頓,繼續道:「嘉靖二年,日本的兩撥貢使一宗設和宋素卿一分頭來中國進貢,互相指責對方是假的。負責管理市舶司的太監賴恩收了宋素卿的賄賂,偏袒宋素卿,於是宗設就帶人在寧波城裡大肆搶掠。給事中夏言上書說「倭患的根源在於市舶司」,朝廷於是撤銷了市舶司。夏言何人?嘉靖朝的名臣,兵部尚書,其言豈可輕廢?臣以為,開海不可不慎。一旦失策,倭寇乘虛而入,沿海數千里生靈塗炭。此乃祖宗二百年未有之變局,不可不防。」
余有工當即出班,聲音含著慍怒:「給事中引夏言舊日之言,臣亦引隆慶舊事。然臣知一事自隆慶開海之後,閩中倭患漸息,此乃兵部檔案可查之數,非是妄言。」
李成名怒意也起,他本就是言官,雖面對閣老,也據理力爭。他指著兵部班列:「檔案可查?
倭患漸息,非開海之功,乃朝廷多年經營海防之力!嘉靖年間,倭寇猖獗,官兵屢戰屢敗。隆慶之後,沿海設水寨、造戰船、練鄉兵,方有今日。將此功盡歸開海,臣絕不敢荀同!」
王錫爵又接過了話頭,絲毫不退讓:「昔年福建巡撫譚綸之說,正是開海之濫觴。臣奏請開登州、天津之後,關稅專用於水師,此乃以海養軍。海防若成,何懼倭寇!」
許國終於大步跨出,對王錫爵深施一禮,猛然抬高了聲調:「王閣老,臣聞昔年月港開海之前,走私猖獗,開海之後走私雖減,並未絕跡。戶部前日已言,六港月入二十萬兩過於樂觀。若稅收不足,海防之餉從何而來?」
王錫爵搖頭冷笑:「許閣老,你只知稅收不足,可曾想過,不開海連這不足的數也沒有!海防工程需銀百萬,戶部拿不出,太倉東拼西湊。不開海,不徵稅,水師拿什麼養?」
許國的聲音沉了下來,目光掃過殿中所有人,一字一頓地說:「王閣老,你說稅收,臣說邊防。海防之要在人,不在錢。嘉靖年間,倭寇猖獗,朝廷無錢無兵,然沿海百姓同仇敵愾,倭寇終被平定。今若開海,商賈雲集,百姓趨利,人心渙散,海防何以為繼?」
戚繼光霍然挺身而立,目光直視許國:「許閣老此言大謬!海防之要在人,更在錢。無錢何以
造船?無錢何以鑄炮?無錢何以養兵?臣在薊鎮練兵,募一兵,月餉二兩,年需二十四兩。萬人水師,年需二十四萬兩。不開海,這筆錢從何而來?今日太倉拆東補西,明日又當如何?」
刑科給事中王德完從班末邁步上前,雙手捧著一份早已準備好的諫紙。他性情剛直,朝中素有「王敢言」之稱。
「臣王德完,刑科給事中。臣不揣冒昧,請言開海利弊。」
群臣的目光一下子聚了過來。王德完的出身使他的聲音格外有分量,這是公認的直臣。
「隆慶開海,月港一隅,朝廷得其利,百姓亦得其利。然月港之開,不過二十年。二十年之功,不足以垂法後世。若遽然開北方數港,萬一有失,悔之何及!臣以為,開海不妨先試,試月港之法已驗者,在登州或天津擇一地開港,試辦一二年,觀其成效。有效則推廣,無效則停止。慎始慎終,方為萬全之策。」
許國在王德完說完後接過話頭,語氣中帶著一絲壓抑已久的冷意:「王給事中言先試一港,臣以為可行。但試港之地,不可在登州,不可在天津,應在南方港口擇一處。北方海疆臨近京畿,不可輕易試之。」
余有丁當即反駁:「許閣老,登州、天津不開港,天津水師之餉從何而出?北方沿海百姓之生路從何而出?若欲固守禁海之策,何須方略,何須廷議?」
殿中終於沉默了。皇帝抬起目光,掃過群臣,正要開口,定國公徐文璧從勛戚班中緩步出列。
徐文璧年過五旬,身材魁梧,面容方正,官服之下依稀可見武將之風。他是中山王徐達八世孫,定國公一脈傳到他是第七代,領後軍都督府事,久為班首重臣,深受皇帝親信。
他向御座深施一禮,又向群臣頷首致意。這位在朝堂上素來以「小心謹畏」著稱,少與人爭
執,但今日站出來,就表明了他的立場。
「臣徐文璧,有幾句話想說。」他的聲音不大,卻沉穩有力。
「葛尚書方才所慮白銀流入物價上漲,臣以為此乃真知灼見。開海之後,海外白銀大量流入,市面上的銀子多了,東西自然漲價百姓何以堪之?」
殿中嗡嗡聲四起,官員們竊竊私語。王錫爵眉頭微皺,正要駁斥,被余有丁拉住了衣袖。
「然臣所慮者,不僅在此。」徐文璧的語氣凝重了幾分,「臣還慮及張江陵所行一條鞭法」之後的情形。張江陵推行一條鞭法,將賦稅徭役全部折銀徵收。張江陵在時,國庫歲入白銀數百萬兩,看似富庶,實則是將天下百姓逼到了用銀的絕路上。」
「隆慶開海以來,白銀大量流入,張江陵看得明白,他借海上白銀流入之勢,行一條鞭法之政一此乃以海養國」,豈是以海養軍」可比?然而張江陵之所以敢行此策,是因為他深知海上白銀源源不斷,足以支撐全國賦稅折銀之需。」徐文璧話鋒一轉,「然臣今日所慮者——開海之後,白銀若驟然減少,國家稅收、百姓生計豈不盡付東流?白銀來自海外,海外之事我朝不能做主,萬一海外白銀斷絕,或日本、呂宋封鎖海道,一條鞭法豈非成了無根之木、無源之水?這是張江陵在世時就擔憂的事。」
殿中一時肅靜。張居正雖然已故,但其政策遺產仍是朝野不敢輕易觸碰的話題。
「臣再言海疆防務之事。」徐文壁繼續說道,「我徐家世代領後軍府,掌京營,對沿海防務不敢說全知,卻也略知一二。戚帥言開海募兵臣不反對,然臣還是要問一句一若開海之後,走私團伙搖身一變成了合法商號,他們原先買通官府、勾結衛所的錢,會不會變成賄賂海關官員的錢?走私之弊易了形態,海防之害不減分毫。」
幾位大臣紛紛頷首。徐文壁這番話,句句說在了要害上。他頓了頓,又補了幾句。
「臣非全然反對開海。臣只是以為一開海事關國本,不可輕率。白銀之事、海防之事、邊防之事,一一理順,方再施行。閩地月港之例,不可照搬北方。」
皇帝在御座上微微皺眉,卻沒有打斷。
首輔申時行終於緩緩出列。他站在殿中,捻了捻鬍鬚,來回踱了半步,斟酌著措辭。
「定國公所言白銀流入之事,臣以為不可不察。」申時行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隆慶開海二十餘年,海外白銀流入,白銀之多寡,實系萬民生計。這不是朱紈剿倭、也不是月港開海能比的問題,這是關係整個國家財政根基的大問題。」
申時行回到班列前,立定,看向皇帝的目光中帶著幾分懇切。
「臣以為,開海不可貿然全面推行。應當在有海關基礎、且便於管控的港口先行試辦。兩廣、
福建、浙江、南直隸,皆有市舶提舉司之舊例可循,廣州、泉州、寧波、杭州,皆有現成衙門,不必從頭建起。廣州一口,明初便有市舶提舉司,專掌海外諸番朝貢互市之事。永樂年間,浙江、福建、廣東三市舶司,各司其職,各有分屬。且近年廣州、澳門已成走私商船集聚之地,若能收編開海,遠比在毫無基礎的北方另起爐灶更為穩妥。與其在登州、天津從頭摸索,不如先在南直隸或浙江有基礎的港口試行一二年,觀其成效,再議推廣。這樣既得開海之利,又可防範風險。
另,朝廷從開海所得之稅,若有十分之一流入貪官污吏之手,已是可觀。若貪墨橫行,商賈裹足,縱開海亦徒有其名。此事若不早作防範,後患無窮。臣非阻撓新政,惟願皇上慎重計議。海防固國,白銀固本。兩相兼顧,方為萬全之策。」
王錫爵立即反駁:「首輔!北方海防正急,水師需銀,豈能等南方試辦之後再圖北方?若等南方試辦數年再開北方,海防空虛之患誰來擔責?」
申時行沒再回復他,慢慢走回班列。
皇帝的目光在申時行身上停了片刻,又轉向徐文璧。
「定國公所言一條鞭法」之根基,朕也明白。」皇帝終於開口,語氣沉緩,「張先生在日,曾言,海上白銀之來不可恃。先生雖已故,然其憂朕至今不忘。然而定國公,朕問你—不開海,白銀從何而來?不打走私,白銀如何歸公?走私團伙坐收白銀之利,朝廷分文不得:走私團伙以白銀買通官府、勾結倭寇,海防何以得固?」
徐文璧被皇帝問得一怔,沉吟片刻才道:「臣所言者,非不開海,乃慎重開海。皇上聖明,臣不再多言。」
皇帝的目光從徐文璧身上掃過,在殿中環視一圈。
「朕今日之問,非獨問定國公,亦問在座諸位。開海,固然有白銀流入之憂;不開海,走私團伙繼續壟斷海上之利,朝廷分文不得,水師無餉可發,倭寇來時何以為戰?這白銀,到底該流向走私團伙,還是朝廷?此乃今日之核心,朕望諸位明辨。」
殿中一片肅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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