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坑蒙拐騙不如搶
老者穿著一身雪白的中衣,交領,寬袖,素絹無紋。
花白的髮髻一絲不亂,脊背挺得筆直,目光直視前方,在滿街灰撲撲的布衣中刺眼得如同雪地里落進的一隻鶴。
在老者身後,三匹高頭大馬緩緩壓陣。馬上坐著三個年輕男子,俱是玄色勁裝,腰懸長刀,眉目間與那老人有幾分相似。
他們沒有拔刀,也不曾有任何威懾之舉,只是不緊不慢地策馬跟著,卻讓整隊京兆府的人不敢越雷池半步。
「這不是三朝元老裴太傅嗎?怎麼這副模樣?」
衛芙寧收回目光,看向對面男子,眉頭微蹙:「裴太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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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子見她一臉茫然,嗤笑一聲:「你是外鄉來的自然不認得,這位可是咱們大魏三朝帝師,當今太傅,正一品的大官。」
衛芙寧不動聲色,只淡淡「哦」了一聲,「那他身後三位?」
她在疆場長大,自然也感受到了馬上之人的鐵血肅殺之氣。
「裴家戰郎你都不知道?!」
男子立時瞪大了眼睛,像看鄉巴佬一樣看著衛芙寧:「大魏朝開國三百年,震古爍今不外乎兩件事。其一:女子為帝,咱們大魏出了位史無前例的仁德女君。這其二嘛,便是這裴家,一門六將,個個驍勇善戰,忠心不二,大魏的半壁江山都是裴家在守,若非如此,先帝也不會臨終託孤……」
衛芙寧眸光微動,眼底閃過一絲暗涌。
男子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語氣一頓,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當即轉過話題:「不是,這貴人好端端的,怎麼脫了官袍在大街上亂逛?」
恰巧這時,裴元晦從茶攤前走過,離衛芙寧不過兩三丈遠。
衛芙寧轉過目光,這才認真打量起眼前的老者。
眉骨高聳,眼窩微陷,一雙眼睛雖已渾濁,但眸色清光蕩漾,有聖人之態。
裴元晦目視前方,繼續前行,如同一柄出鞘的劍,筆直地、決絕地消失在街巷盡頭。
很快,街頭的熱鬧就隨著這位太傅的離去漸漸消散,叫賣聲陸續響起來,喝茶的人又坐回原位。
那男子這才回過神來,轉向衛芙寧,把碗往桌上一頓,語氣也硬了幾分:「行了,閒話少說,你到底辦不辦?」
衛芙寧抬起眼:「辦。」
男子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做了個通用的手勢:「三十兩。」
衛芙寧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
男子低頭一看,眼睛瞪得像銅鈴:「什麼意思?三十兩!你這才五兩?就算要砍價,也沒你這麼砍的吧?」
衛芙寧搖了搖頭:「殺頭的買賣營生,也算辛苦錢,我不砍價,這是定金。」
男子愣了愣,幹這行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遇見這麼認可自己買賣的人。
他臉色緩和了些,卻仍不滿:「你知道就好,我們這行當的規矩,定金七成,二十一兩。你這五兩,還差得遠呢。」
衛芙寧起身,下擺輕輕一晃,人已經立得筆直,「這五兩不是路引的定金。是勞大哥在此處等我片刻的定金。我去取錢,一炷香便回。」
男子橫乜了衛芙寧一眼,拿起桌上的銀子在手裡掂了掂,伸出食指,強調了一遍,「行!就一炷香,過時不候。」
衛芙寧點了點頭,轉身出了茶肆,剛拐進旁邊一條窄巷,身形一閃,便貼在了巷角的老牆後頭。
從這裡望出去,斜對著那茶攤,正好能看見男子的一舉一動。
偽造路引是殺頭的買賣,幹這行的,最要緊的不是手藝,是信譽。
拿了錢就辦事,事辦了就把人忘乾淨。這種人,才值得繼續打交道。
這五兩銀子就是試金石,若是這人拿了銀子就溜,或是轉個身就去衙門告發,那她就當花錢買個教訓,從此換個路子。
若是這人還在原地等,起碼是個一心一意做買賣的。
男子還坐在原位。
他先是四下張望了一圈,確認沒人注意,這才把那錠銀子從袖袋裡摸出來,對著日頭照了照,又放在嘴裡咬了一下。確認是真銀,臉上綻開一個滿意的笑,把銀子揣好,然後朝茶攤招了招手。
「老劉!再添碗茶!」
衛芙寧在牆後看著這一幕,心裡有了底,轉頭沒入了人群。
*
教坊司後巷的灰牆生著厚厚的青苔,常年不見日頭,透著一股陰濕的霉味。
此時,後院的門邊停擺著一頂青呢小轎,轎簾垂得嚴嚴實實。小轎旁還立著一頂黑漆轎子,轎頂鑲著銀飾,簾上繡著暗紋,比那頂青轎闊氣許多。
兩個青衣皂隸正引著一個婦人出來。
衛芙寧立在巷口陰影里,靜靜看著眼前這一幕。
去茶館之前,她已經來這裡踩過一次點了,正如在賭坊打探到的消息一樣,這教坊司的後門日日都有權貴的馬車駐足,所謂大魏宮廷樂府不過是貴人們狎妓淫樂的後院,車來車往,生意比外面的娼窯還紅火。
出來的婦人大約四十來歲,徐娘半老,臉上敷著脂粉,湊在黑漆轎的窗邊看了一眼,怔愣了片刻立馬換上討好的笑臉。
黑漆轎的帘子紋絲不動,裡頭的人不知說了什麼,婦人又是一愣,隨即腦袋點頭如搗蒜,朝院裡招呼了一聲。
不消片刻,後門開了條縫,兩個雜役出來,徑直走向那頂青呢小轎。
轎簾掀開一角,兩人從裡頭抬出一卷白布,布卷狹長,隱約顯出人的形狀。
婦人捂著鼻子,掀開白布瞥了一眼,眉頭皺起,一臉晦氣地擺了擺手。
白布一頭滑落,垂下一截女子的手臂。
那臂膀,從手腕到肩膀都布滿了淤青,青紫交錯,映襯著後院潮濕陰冷的氛圍,格外地觸目驚心。
兩個雜役似乎已經見怪不怪,神情麻木抬著那捲白布往後巷深處去了。
這時,黑漆轎里忽然伸出一隻手,手背白淨,指節分明,腕上戴著一串沉香木珠。那隻手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隨手往地上一丟。
袋子落地,發出沉悶的響聲。是銀子,分量不輕。
坑蒙拐騙不如搶,角落裡,衛芙寧面無表情從懷裡掏出提前準備好的猩猩皮面具。
那邊,婦人見了銀子,腰彎得更低了,眉開眼笑恭送轎子裡的人。
黑漆轎的帘子紋絲不動,轎夫彎腰起轎,穩穩噹噹地往巷子另一頭去了。
婦人站在原地目送,等到黑色的轎子徹底拐出巷口,兩眼放光左右張望了一圈,確認四下無人才提起裙角,彎下腰,雙手捧起地上錢袋。
「哎喲,還得是這樣的大人物,出手就是不一樣,這裡少說也得有五六十兩了吧?」
沉甸甸的分量讓婦人臉上的笑幾乎要溢出來。她迫不及待,正要扯開錢袋,頭頂忽然壓下一道黑影。
這黑影來得毫無聲息,像是從牆根底下長出來似的,將婦人整個人籠罩其中。
婦人愣了愣,保持著彎腰的姿勢回頭看向身後。
日光從巷口斜斜照進來,逆光里站著一道身影。
婦人的瞳孔驟然收縮:「妖……妖……」
她眼底閃過比方才面對黑漆轎中人時更深的恐懼,嘴唇張開,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
「砰——」
衛芙寧手中的抻衣棍乾淨利落地砸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