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榻上郎君
茶攤上,男子喝完最後一口茶,抬頭看了看天色,把空碗往桌上一擱:
「都這個點了,人怎麼還沒來?」
他嘟囔了一句,正要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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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
一袋銀錢從天而降,正好砸在他面前的茶碗裡。
男子愣住,抬頭。
衛芙寧已經在他對面坐下,聲音不疾不徐:「你還挺有誠信。不多不少,正好一炷香。」
男子眨了眨眼,總覺得這話哪裡不對,卻又說不上來。
他哪知道,衛芙寧搶完銀子到歸還抻衣棍,攏共就用了半炷香的時間,剩下的半炷香,就在對面的茶樓里盯著他。
男子提起錢袋,解開繩結往裡一瞅。
白花花的銀錠子,正好二十五兩。
加上之前那五兩,三十兩,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這?」男子有些詫異,不解看著衛芙寧。
衛芙寧:「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錢我一併結清,時間快些就好。」
「行。」男子不再多話,往懷裡一摸,掏出幾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來。
他把紙攤開在桌上,又從袖口摸出一截短短的炭筆,往衛芙寧面前一推。
「你畫個押,這筆買賣就算成了。不過,咱可有言在先,這事就是一錘子的買賣,以後要出了什麼事,誰都賴不上誰。」
衛芙寧垂眸,目光落在那張紙上。
是一份契約。上頭寫著立約人、事由、銀兩數目、交付日期,字跡歪歪扭扭,卻每一條都寫得清楚明白。最底下還有一行小字:事成之後,各不相干。若事敗露,互不指認。
她抬起眼,看著對面那男子,眼裡多了幾分玩味。
男子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乾咳一聲,梗著脖子道:「盜亦有道。咱們雖然造假,但咱不騙人。簽了這個,五日後交貨。」
「好。」衛芙寧拿起炭筆,歪歪扭扭落下兩字:衛丁。
男子接過看了一眼,連同那二十五兩銀子一起揣進懷裡。
他站起身,走了兩步,想到什麼又折了回來,滿臉費解:「哎,我說!你就沒想過,五日後我要是不來,你怎麼辦?」
衛芙寧翻開桌上的新碗,給自己倒了杯茶,低頭抿了一口,聲音平淡:「你要沒來,我就去你家。」
男子愣了愣:「你知道我姓誰名誰?家住哪嗎?」
衛芙寧放下碗,抬起眼看他,眼裡的笑意很淡:「知道啊。你叫趙順當,家住南城柳樹胡同,第三間,租的。屋裡有個瞎眼的老娘。」
男子站在那兒,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最後長長吐出一口氣,拱了拱手:「告辭。」
衛芙寧不甚在意,低頭把玩著手裡的茶碗。
路引的事搞定了,接下來就是住所了。
*
與此同時,黑漆轎子穩穩噹噹停在一處僻靜的巷子裡。
巷子比教坊司後巷寬敞些,卻也幽深。兩側是高聳的青磚牆,牆頭探出幾枝新綠的槐枝,在日光里投下斑駁的影。
青牆盡頭,一扇朱漆後門靜靜掩著,門額上無匾,只兩隻銅鋪首銜著環,鋥亮如新。
轎簾掀開一角,裡頭走出一個人。
此人身量中等,穿著一身緋色圓領袍衫,腰間束著銀飾革帶,側懸著一隻銀魚袋,眉眼間帶著幾分內侍特有的陰柔。
後門幾乎是同時打開的。
門內湧出七八個人,領頭的是個青衣管事,後頭跟著兩個小廝、四個婢女,還有兩個垂首而立的粗使雜役。他們像是早就候著似的,動作整齊,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內侍率先開口:「貴人可有傳喚?」
領頭的管事搖頭,小心翼翼:「未曾。」
一行人穿過角門,沿著抄手遊廊往裡走。
行走間,兩個婢女邁著碎步,一個端著銅盆,一個捧著雪白的帕子。
內侍接過帕子,步伐飛快,手上的動作卻不緊不慢,擦得極仔細,指甲邊縫都不曾漏下。
遊廊盡頭,雕花門扉緊閉,門前站著兩個美婢。
一個手捧鎏金香爐,爐中煙氣裊裊;一個執白玉拂塵,垂眸而立。日光透過竹影落在她們身上,襯得人比花嬌。
內侍腳步一頓,正要開口詢問——
吱呀一聲,門扇洞開,裡頭的光線比廊下暗得多,只隱約能看見紗簾重重,龍涎香的煙氣繚繞其間。
內侍連忙將絲帕塞進袖口,躬身進了屋子。
屋裡靜得落針可聞。
但見一年輕郎君斜倚在榻上,墨發披散,只著一件月白中衣。
他生得一副極好相貌,眉眼昳麗,此刻剛剛睡醒,眼底還帶著幾分慵懶的霧氣。
榻前跪著四個美婢,兩個捧著漱盂巾帕,兩個端著漆盤,盤裡一隻雕著螭龍紋的羊脂玉佩甚是惹眼。
榻上郎君聽見屋外的動靜,眼尾微微上挑,本該是風流多情的形狀,卻被眼底的深沉壓得嚴嚴實實。
「去哪了?」
這聲音帶著幾分剛睡醒的沙啞,聽不出喜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