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聖人之心如尺


  兩輛馬車駛出巷口立馬分道揚鑣,南轅北轍匯入長街的人流。

  謝清辭撩著厚實的蜀錦往外瞧了一眼便沒了興致,轉頭看向昭華:「今日的事,多謝你了。」

  昭華懶洋洋倚著靠枕,端起眼前的玉盞抿了一口,淡淡道:「孫鳶就是個扶不起的阿斗,往日你根本瞧不上她,今兒怎麼忽然這麼好心?」

  謝清辭端坐如儀,她提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熱茶,柔聲道:「孫家和秦家的聯姻,務必要成。」

  昭華睨了她一眼,微愣:「外公想拉攏秦家?這是為何?」

  謝清辭捧著茶盞,目光沉凝:「阿翁收到消息,陛下為了安撫舊皇黨,有意於先帝忌日那天重啟女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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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華皺了皺眉:「此事我也聽母后說起過,但不是還沒定嗎?」

  謝清辭搖了搖頭:「阿翁說了,裴太傅脫袍辭官,讓陛下顏面掃地,舊皇黨又因為上官琮一案對大理寺口誅筆伐,如今朝堂紛爭不斷,陛下為了安撫舊皇黨、重拾臣心,勢必要做出退讓,所以重開女學勢在必行。」

  昭華:「這與秦孫兩家聯姻又有什麼關係?」

  謝清辭:「女學若成,官家女子皆可入學,成績優異者,可充任女官。聽聞……」

  她頓了頓,身子前傾附與昭華耳側,輕聲道:「聽聞女學祭酒的位置,陛下有意讓秦懷遠來做。」

  昭華指尖微頓,抬眸與謝清辭對視了一眼,慢慢直起腰身,若有所思道:「女學祭酒,掌管天下官家女子的進身之階。誰若坐上這個位置,就等同於握住了未來無數女官的仕途命脈。這就難怪外公費盡心思也要拉攏秦家了。」

  謝家是新皇黨的中流砥柱,門下附庸無數,孫家就是其中之一。而秦家家主秦懷遠,素來中立,不黨不群,這麼多年不管是新皇派還是舊皇派,拋出多少高枝都不曾動搖,謝家這才動了聯姻的心思。

  謝清辭莞爾,舉起茶杯低頭敬謝:「正是如此。」

  昭華斜睨了她一眼,「以謝家如今在朝廷的權勢,就算要拉攏秦家也犯不著你親自出面?你這般看重秦家,是為了我那眼睛長在頭頂的阿兄吧?若是女官都歸順東宮,他日我阿兄繼位,便不用背負父王身上的罵名。」

  謝清辭神情微動,清冷的眼裡泛過一絲極淺的漣漪:「說哪裡去了?我是為了謝家。」

  「是啊~謝家~」昭華笑了笑,湊上前,「那外公可有說,為了謝家,什麼時候讓你嫁來東宮啊?」

  謝清辭難得臉色有了嬌羞之色,正要開口,見昭華眼裡滿是狹促,知曉她是逗弄自己,這才恢復了幾分自持,故意道:「說到這個,我倒忘了恭喜公主了。聽說陛下有意賜婚,將你許配給崔家那位小國公?」

  聞言,昭華臉上的笑意頓了頓,「別提了。」

  她將手裡的玉盞往小几上一擱,語氣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惱意:「我聽聞他遇險受傷,特意命人給他送藥,他倒好,說什麼『私下授受,於理不合』,全都退了回來。」

  「這就生氣了?」謝清辭溫聲道,「崔家小國公是君子,最重禮數。他這般行事,恰恰說明他是個端方持重之人,不易受人蠱惑,公主該高興才是。」

  「我可高興不了。」昭華撇了撇嘴,看著眼前熏爐吐出的裊裊青煙,滿懷少女心事,幽幽道:

  「我啊,是真怕他在入聖這條路一去不回,一輩子都不開竅。」

  *

  春寒料峭,崔家暖閣里燃著上好的銀骨炭,日光從輕薄如翼的紗窗透進來,柔和得像籠了一層暖金薄霧。

  屏風後的案几上擺著兩隻青瓷盤,一隻盛著幾枚松乳菇,菌蓋肥厚,紋路清晰;另一隻裡頭擱著模樣相似的菇子,顏色卻略深些,兩相對照,真假難辨。

  崔玄聿側躺在臨窗的軟榻上,身上蓋著件雪白狐裘,此刻眉心緊鎖,額角沁出薄薄一層細汗。

  那層薄汗洇在額角眉梢,如玉山覆了層霧氣,打破了平日裡巋然不動的泰然。

  榻前,一名青衣女子跪坐不動,瞧得入迷,半晌才回過神,紅著臉低下頭劃弄銅盆里的濕帕。

  此刻,崔玄聿正陷在夢魘里渾然不覺。

  夢裡,滂沱大雨砸得人睜不開眼。

  嘈雜的溪水瘋漲,轉眼就漫過青石,也濺濕了他的衣袍。

  他想站起來,卻使不上力氣,只能任由那雨水澆透衣衫,涼意浸到骨子裡。

  忽然,一道人影壓了下來。

  柔軟,溫熱,帶著雨水的潮濕,就這麼從天而降覆在他身上。

  他想反抗,卻無能為力;想看清那人的臉,那人卻永遠藏在霧裡,虛虛實實,到處都是晃動的光影。

  夢到這裡,他已經意識到這是夢了,但隨著他的意識逐漸清晰,身上的觸感也漸漸變得真實。

  隔著濕透的衣裳,他好像能感覺到那人身體的輪廓,起伏交纏間,他竟能在暴雨洪流中聽見自己不斷加速的心跳。

  光影搖晃,他們也在晃,一會兒他在上,一會兒那人在上,幾個回合下來,那人占了上風,抬手摸向鬢邊那支搖搖欲墜的木簪。

  「怦——怦——」

  忽然!心跳失序,夢境與意識驟然分離,崔玄聿的腦海中忽然晃過一個似曾相識的畫面。

  有人立在燈下,素手解釵,青絲如瀑。

  福靈心至,夢裡的霧漸漸散了,那人的臉也在逐漸變得清晰,她捏住木簪,像是要拔下來。

  就在崔玄聿即將看清那雙眼的前一刻——

  「啪!」

  那手帶著雷霆之力,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臉上。

  「嗡——」

  腦子裡一片轟鳴,崔玄聿猛地睜開眼。

  暖閣里一片寂靜,銀骨炭還在靜靜地燃著,一張清秀的臉近在咫尺,正俯身望著他,手裡還攥著塊半濕的帕子。

  崔玄聿幾乎是本能地抬手,將人一把推開:「誰允你進來的?」

  女子猝不及防,踉蹌著後退幾步,帕子飄落在地,滿臉驚惶跪了下來:「阿兄息怒,姑母擔心阿兄操勞過度,這才讓青嵐過來照顧阿兄的。」

  崔玄聿閉了閉眼,平息了片刻,捂著頭坐了起來:「崔箋!崔盞!」

  門應聲而開,崔箋崔盞快步而入,抬眸見榻上郎君面色沉凝,心知不妙,當即跪地請示:「郎君?」

  崔玄聿壓下那股莫名的煩躁,聲音比平日更冷了幾分:「命人備車,即刻將表小姐送回清河老宅,著家中宗婦長輩嚴格教導,勿失禮教。」

  青嵐臉色煞白,膝行兩步:「阿兄!青嵐只是心悅阿兄,但並無逾矩啊!」

  見崔玄聿不為所動,她立馬又道:「是姑母,是姑母讓我來的,求您看在姑母的份上饒我這一回吧?!」

  「傳家主令,崔門陶氏,縱容外戚干擾宗室內宅,罰抄族規百遍,禁足半月。」

  發落完自己的母親,崔玄聿終於轉過眼,目光落在她臉上,神色淡然:「還有誰給你撐腰?一併說出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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