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那就反了這天
教坊司後院。
柳教習推門進了自己屋子,確認四下無人,立馬關上門插好門閂。
「發財了發財了!」
她把懷裡的錢袋子掏出來往桌上一倒,笑得合不攏嘴:「要是能攀上昭華公主這根高枝,這輩子可就真不愁吃穿了。」
「咔嚓。」
正美著,屋裡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柳教習臉上的笑容一僵,抱著銀子霍地轉過身,兩眼警覺地掃向屋裡:「誰?誰在那兒?給老娘出來!」
話音剛落,日光從窗縫照進來,一道黑影從角落裡走了出來。
柳教習瞳孔驟縮,一滴冷汗從額頭滑落。
眼前的人影,通體漆黑,從頭到腳裹在暗色的衣袍里,臉上戴著一張惟妙惟肖的猩猩面具。
青天白日裡,那張猩紅的臉毛髮濃密真實,眼珠沉得滲人,猙獰得不像人間該有的東西。
「又……又…是…是…來……」柳教習張了張嘴,正要尖叫——
「砰——」
一聲悶響,木棍當頭落下,她兩眼一黑直直倒在了地上。
往日都是直接暈過去的,這次不知怎麼回事竟還有知覺?
柳教習艱難地睜開眼,模糊的視線里,一隻渾身是毛的手正彎著腰,一枚一枚撿起地上散落的銀子,動作慢條斯理。
日光從窗紗照進來,屋裡亮堂堂的,可那團漆黑的身影蹲在那裡,竟比夜裡撞鬼還讓人毛骨悚然。
柳教習嚇得肝膽俱裂,只能假裝暈死,眼睜睜看著那隻毛手撿完最後一錠銀子,大搖大擺抽出插銷,從正門走了出去。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緩過勁,掙扎著爬起來,跌跌撞撞撲到門口:「來人啊!!快來人抓賊!」
一想到這賊人連著五日找上門,把她體己的銀子都搶走了,柳教習便恨不能生啖了那賊人的肉,咬牙切齒,扶著門框嘶吼著尖叫:
「誰要是能抓住那個挨千刀的!老娘賞他八輩子祖宗!!!」
*
一間逼仄的小屋內,窗子被木條封得嚴嚴實實,只留巴掌大的縫隙透氣。
上官宓低垂著眼,一聲不吭趴在木榻上。
突然,門「砰」的一聲被踹開,一個黑臉婆子端著藥碗進來,往床頭的木凳上重重一擱,碗裡的藥汁濺出來幾滴。
她啐了一口,不由分說掀開上官宓後背的衣裳:「老婆子事忙,沒工夫跟你磨蹭,你且識相些……」
話說到一半,婆子手上的動作忽然頓住了,盯著上官宓的後背愣了片刻,以為是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又湊近了些打量。
奇怪了。
今兒個那新來的護院掄著棍子打了十幾下,棍棍到肉,她親眼看見這丫頭吐了好幾口血,怎麼這會兒掀開衣裳一看,只有前幾天鞭子抽出來的舊傷,今兒挨的棍棒,竟一點痕跡都沒有?
「嘶——」
婆子察覺到不對勁,倒吸一口涼氣,正要再仔細驗一驗……
「咣咣咣——」
忽然門外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鑼聲,人聲嘈雜,腳步聲紛亂,整條廊下像是炸開了鍋。
黑臉婆子便也顧不上檢查了,拉開房門,探頭往外張望。
只見廊下人影憧憧,護院們拎著長棍,小廝們舉著掃帚鐵鍬,烏泱泱往內院方向涌。
她一頭霧水,忙揪住從面前跑過的小廝:「哎!大傢伙這是怎麼回事啊?」
小廝被她拽得一趔趄,急得直跺腳:「賊人進內院了!柳教習放出話,誰要是抓住那賊人,賞三十兩銀子!」
「三十兩銀子!!」黑臉婆子眼睛直了,「我跟你一道去。」
剛抬腳邁出一步,忽然想起屋裡還有個累贅,老婆子回頭看了一眼,轉身走到門口,從袖裡摸出一盒藥膏,對著上官宓扔了過去:「呸!賤人賤命,老娘可沒工夫照料你!不想死就自個兒擦!」
說完,一把拉上門,從腰間取下鑰匙,咔嚓一聲落了鎖。
待門外的腳步聲散去,上官宓慢慢抬手,伸著指尖往後背摸索,就在即將觸碰到藥膏時——
晦暗的屋裡,瀉下一縷天光。
光束從屋頂一道不知何時裂開的縫隙里透進來,越來越大,形成光柱。借著這一縷光,細小如塵埃能被肉眼所看見。
上官宓指尖頓住,緩緩抬起頭。
這時,一道身影從天而降,悄無聲息,落在她的床頭。
那人通體漆黑,裹在暗色的衣袍里,臉上戴著一張猩紅色的面具,齜牙咧嘴,猙獰可怖。
日光從身後照進來,將那團黑影勾勒出詭異的輪廓。
她歪著頭,伸出毛茸茸的爪子向她招手。
上官宓的目光直直落進面具後那雙眼睛裡,四目相對,她先是笑了笑,隨即紅了眼,淚水如斷了線的珍珠,一顆一顆往下掉。
「阿寧……」
她的聲音很委屈,卻又藏著無人知曉的喜悅,「太好了,你還活著?」
衛芙寧低頭揭下猩猩面具,日光從頭頂的裂隙斜落,映著她眼裡的濕潤碎光。
「是我。」她輕輕擦去上官宓眼角的淚痕,溫柔回應:「我還活著。」
上官宓一把拉住她的手,濕潤的眼裡隱隱有些期盼:「阿寧,我阿父他是不是又騙我?他是不是也……」
衛芙寧眸光微黯,搖了搖頭:「師父守了七日,最後實在守不動了。對不起,阿宓,我沒能把師父帶回來。」
上官宓眼裡的光漸漸熄滅,她搖了搖頭,聲音極輕:「不怪你。阿父那樣的人,寧願站著死也不願跪著活,不怪你……」
「可是,阿父都死了,他們為什麼還要這樣?為什麼還要敲碎他的脊樑,將他挫骨揚灰?」
「他守了蘭郡三十年,為何要這麼對他?」
「阿寧……我好恨啊!我恨天道不公!奸臣當道!聖人不明!!我恨他們每一個人。」
三個月積壓的委屈與怨恨終於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上官宓眼神癲狂,目光悽厲。
「阿父沒了,蘭郡沒了,家也沒了,他們卻還想敲碎我的脊樑……為何命運如此不公?」
衛芙寧抬手,輕輕將眼前這個快碎了的少女抱進懷裡:「命運從不公平,但你可以選擇如何回應不公。」
「回應不公?」上官宓眼裡的血色僵滯,她抬起頭,目光深沉:「可……那是天。」
衛芙寧:「那就反了這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