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少年且當無畏
反天?
上官宓的瞳孔猛地一縮,眸色里的癲狂如潮水散去,只餘下驚天駭浪過後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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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衛芙寧,沉默了許久,久到屋頂那道裂隙里漏下的天光都挪了位置,才緩緩開口道:「阿寧,你是認真的嗎?」
衛芙寧點頭:「這世道的不公何其多?若聽天由命,何時才能沉冤昭雪?公道既然不在人心,那我們就自己去搶。」
說著她從懷裡摸出一個油布包裹,攤開一角。
上官宓低頭看去,神情怔愣。
露出的冰山一角是密密麻麻的名字,暗紅的字跡,有些已經模糊,卻依然能看出那些筆畫裡透出的絕望與不甘。
「這是?」她神情顫動。
「這是蘭郡百姓為師父寫下的萬民請願書。」
衛芙寧輕輕撫摸著手裡的血書,低聲道,「師父的堅守,蘭郡的百姓知道,他們寧死也要為師父的清白留下自己最濃厚的一筆。」
聞言,上官宓止住的眼淚又沾濕了睫毛,她伸出手,指尖顫抖不敢觸及:「蘭郡百姓們,他們如何了?」
衛芙寧眸色黯了幾分,指尖慢慢收緊:「齊人攻破了城門,他們都成了俘虜,日子過得水深火熱。」
上官宓神情激動,悲憤難抑:「阿父守了一輩子,卻還是沒能護他們周全,若是泉下有知,只怕死不瞑目。」
「師父心繫蘭郡,蘭郡的百姓也不曾負他。當他們得知天子將師父就地火化,帶往盛安問罪時,他們群起奮勇不顧性命寫下了這份清白書。這裡共計四千六百三十三戶落筆,有些因戰亂已經不在,他們便父代子,妻替夫。」
衛芙寧將手裡的血書包好塞進懷裡,輕輕拍了拍上官宓的肩膀:「阿宓,不止是我們,蘭郡的百姓也等著師父昭雪的那天。師父雖然死了,但他的意志還在,我們就是他的意志!他的清白我們來討,他的城我們來守!他泉下有知,必然歡喜。」
「我們?」上官宓眼裡的淚水懸停,怔怔看著眼前面色黝黑、如同男兒的少女,「可能嗎?」
「有何不可?」
衛芙寧又從袖口抽出幾張紙箋,攤開在上官宓面前:「你看,這是我查到的蘭郡邊防使周叢山和轉運使錢文通暗中勾結的證據。蘭郡之戰,押送的糧草和援兵遲遲不到,便是他二人在從中作梗。現在人證物證皆在,就算天皇老子來了也得……」
沒等她說完,上官宓抬手,輕輕握住衛芙寧的手,「阿寧,謝謝你。我知你是為了報答當初我們對你的救命之恩,但你早就不欠我們了,你陪著阿父在蘭郡守了八年,還將我從惡狼嘴裡救了回來,該還的你早就還了。」
上官宓抿了抿乾涸的嘴角,繼續道:「阿父出事的這三個月,是我十六年光陰里最絕望的三個月。我和阿兄從不相信阿父會背叛大魏,在大理寺未下判決之前,我們四處奔走,到處求人,可世道艱難啊,往日交好的叔伯親友避我們如蛇蠍,沒有一個人願意在朝堂上替我阿父說話。」
「後來,阿兄的授業恩師周老先生於心不忍,偷偷告知我們,阿父的案子並非是他一人之過,而是新皇派和舊皇黨之間的朝堂博弈。」
衛芙寧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耐心聽著。
上官宓又道:「你在邊關長大,所以不知大魏時局。當今陛下並非正統,十年前,先帝御駕親征死於戰亂,留下遺詔立帝姬公主為皇太女,但儲君尚未登基便死於皇陵大火。當今陛下以勤王救駕之名率兵殺入盛安,要求徹查儲君受害之事。」
「後來,大理寺判定儲君之禍乃天災所致,案情無疾而終。先帝只有帝姬一子,血脈斷絕,王位空懸。當今陛下便在謝氏的擁護下登上了九五之尊之位。」
衛芙寧:「我聽師父說過,先帝於他有知遇之恩。」
上官宓點頭,眼裡浮現一抹嘲諷,「我祖上皆是農戶,三十年前,阿父不過是盛安城下一名微不足道的守城卒,先帝觀阿父有大將之風,調令升為延平門守將。便是有了這份知遇之恩,阿父才得了機緣,屢立戰功,一躍為西襄大都護,官拜正三品,鎮守邊陲蘭郡。」
「半年前,舊皇黨又在朝局之上提及十年前儲君被害一案,陛下對此厭惡痛絕卻又不能發作,恰巧阿父的案子被提了上來,陛下為了殺雞儆猴,便令大理寺草率結案。」
「阿寧。」
上官宓看著衛芙寧手裡的紙箋,神色悲涼,「我同你說這麼多,就是想告訴你,我阿父的清白在陛下眼裡並不重要,就即便我們有這些罪證,恐怕也不能改變什麼,因為最不想看到這些東西的,就是當今陛下。」
血書、罪證,尋常人若想尋得一樣便已經難如登天,可衛芙寧卻獨身一人跋涉數千里到來到盛安,將這兩樣東西奉於她面前,這是何等大義?
衛芙寧可以對經歷的艱險磨難隻字不提,可上官宓卻不能真的當作什麼都不知道。
就是因為她太明白這條路有多難走,她才不想衛芙寧再賠上自己的性命。她父親已經不在了,她希望這個繼承了父親意志的女孩兒能好好活著。
衛芙寧將手裡的罪證收好藏回袖口,「阿宓,蘭郡現在烽火狼煙,百姓苦不堪言,他們曾用性命護我出城,我也曾以性命起誓,會將帝王的罪己詔和師父的清白都帶回去,我不能失信!」
上官宓知道衛芙寧說一不二的性子,喃喃道:「我是怕連累你。」
衛芙寧垂眸,從兜里掏出一個小瓷瓶塞進上官宓的手裡。
「還記得我們一起斬殺惡狼時,我對你說過的話嗎?」
說罷,她站起身,拽了拽懸掛在屋頂的麻繩,最後看了榻上的少女一眼,足尖一點,踏進了光柱之中。
隨著衛芙寧的離開,屋頂的縫被瓦片蓋住,光柱消失,小屋重歸晦暗。
上官宓盯著手裡的瓷瓶,眸光晦暗不明,恍然間一股強烈的暗涌從被她壓制的情感里破殼而出!
「怕什麼?」
恍惚間,她好似又看見了暮色黃昏下,一個肆意無拘的少女在對她笑。
十四歲那年,她為了一株救命藥草,不顧父親阻止偷偷進了山林,折騰了一夜,藥沒採到卻撞見了兩隻惡狼。
就當她以為自己要命喪當場時,衛芙寧手持紅纓霸王槍,攔下了致命一擊。
她當時害怕極了,卻依然記得,衛芙寧用紅纓槍刁著狼身往肩上一丟,低頭看她時的模樣。
「怕什麼?禽獸之變詐幾何哉?止增笑耳。」
那笑容在暮色里亮得刺眼,成了她回到盛安之後久久無法釋懷的念想。
「……」
良久後,上官宓撐著胳膊坐了起來,神色安靜倒出一顆藥丸含進了嘴裡。
兩年前,天子為了制衡她的父親,將她召回盛安。
為了融合這些貴人,她放下了在蘭郡的過往,選擇做一個循規蹈矩知書達禮的官娘子。
但她怎麼忘了,她也曾少年無畏,徒手斗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