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上官辭
昏暗的小屋裡,只有木條縫隙里透進幾縷慘澹的日光。
上官宓靠著牆,安靜地坐在床榻上閉目養神。她換了身乾淨的裡衣,髮絲也梳理得齊整,雖面色依舊蒼白,卻已不復昨日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樣。
忽然,頭頂傳來極輕的摩擦聲,瓦片被移開,一道光束從天而降。
上官宓睜開眼,緩緩抬起頭。
光柱里,那道熟悉的身影再次降臨。
衛芙寧落在床頭,一張黝黑剛毅的臉,日光從身後照進來,在她周身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兩人四目相對,上官宓眼眶微紅,卻沒有落淚。她撐著身子坐直,正襟危坐,雙手交疊高舉貼在額頭,對著衛芙寧躬身拜了下去。
那是蘭郡軍中最高的禮節。
衛芙寧心中安慰。
她就知道,看過蘭郡塞北狼煙的小娘子,絕不會被盛安這座錦繡牢籠困住。
衛芙寧上前一步,重重託起上官宓的手臂:「起來吧,你我之間不必如此。」
大恩不言謝,上官宓抹了抹眼角的淚水,點了點頭。
衛芙寧從懷裡摸出一個新瓷瓶,塞進她手裡:「藥不要停,但傷還是要繼續養,這裡不乾淨,在你脫困之前,能拖多久是多久。」
「好。」
上官宓知道衛芙寧從不輕易許諾,更不會做無謂的安排,小心將瓷瓶藏進袖口後,抬起眼,認真問道:「阿寧,你有什麼打算?」
衛芙寧思忖片刻,俯下身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
驀地,上官宓瞳孔微縮,臉色一變:「這太冒險了!」
衛芙寧直起身,神色平靜,「置之死地而後生,雖險,但萬無一失。」
上官宓到底不如衛芙寧沉穩,咬著唇,臉上仍掩不住擔憂。
衛芙寧看出她的心思,唇角彎了彎,語氣裡帶著少年的傲然:「不必為我擔心,盛安城這些繡花枕頭,我一槍能串個糖葫蘆,便是太子也不在話下。」
上官宓怔了怔,衛芙寧好像一貫如此,從不懼天高地厚。她跟著笑了笑,笑容里終於有了一點從前的影子。
「千萬小心。」她握住衛芙寧的手,輕聲囑咐,「如今我就只剩你和阿兄了。」
提到上官辭,上官宓的眼神黯了下去。
上官琮膝下有一兒一女,上官辭已經及冠當屬成年男丁,「叛國」之罪株連三族,他被流放劍南道。
劍南道是西南蠻荒之地,瘴氣瀰漫,十去九不回,上官辭又是文弱書生,上官宓擔心他遭不住。
衛芙寧看出她的心結,眸光微動:「阿辭被人救走了。」
上官宓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什麼?」
衛芙寧:「七日前,有人在盛安城縱火,阿辭被那伙人救走了。我買通的衙役說,官差抓著兩個人,但什麼都沒審出來,阿辭至今下落不明。」
她總覺得這裡面有些不對勁,便又問道:「阿宓,阿辭可有和誰來往過密?為何有人冒死救他?」
上官宓凝神,細細想了許久卻毫無頭緒,她搖了搖頭,道:「阿父出事後,阿兄的同窗都避他如毒蠍,不曾和誰交往親密。」
線索斷了只得暫時先放下,衛芙寧點了點頭:「能在京兆府衙把人劫走,必然不是普通人。阿辭的行蹤我會繼續追蹤,你先別擔心。」
她頓了頓,又道:「朝廷找不到人,必然回來提審你。」
「你放心,我能應付。」
上官宓眼神堅定,抓著衛芙寧的手,力道重了幾分,「盛安不比蘭郡,我知你有能耐,但也不能不顧自己。」
衛芙寧看著她,那雙桃花眼裡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知道了。」
*
山野林間,日光正盛,上官辭被一陣刺眼的日光晃醒了。
他艱難地掀開眼皮,映入眼帘的是萬千塵埃在光束里跳舞,緩了片刻,才想起自己已經逃離了暗無天日的牢籠。
上官辭撐起身子,目光掃過四周,發現自己正身處一間雅致的木屋裡。他想下床,剛一動,渾身像是被碾過一般,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你身上有傷,不宜亂動。」
忽然,一道清冷的聲音從窗邊傳來。
上官辭微愣,循聲望去,這才發現窗下站著一個人。
逆光里,那人穿著一襲素白衣裙,背立在窗邊,姿態清絕,如孤松獨立。
上官辭怔了一瞬,隨即回過神來,朝那女子深深作了一揖,「多謝娘子救命之恩。」
聞言,女子轉過身,雖然面上覆著一層白紗,看不清面容,但露出的那一雙鳳眼,眸光清絕出塵,望之如臨寒月。
「敢問娘子,為何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救我出牢籠?」
上官辭心知此人身份不簡單,再次躬身作揖,語調清潤,即便牽動胸前的傷口也不為所動。
女子立在光影里,任他俯拜,沉默了一瞬,才緩緩開口,「上官將軍大義,我不忍見忠骨血脈斷絕,這才出手相助。」
上官辭眼裡閃過幾分複雜:「娘子與我阿父有舊?」
女子搖了搖頭:「素未謀面,只聽家中長者提過罷了。」
素未謀面之人僅憑一面之詞就敢劫獄?上官辭自是不信,溫聲道:「不知此地為何處?娘子……」
不等他說完,女子冷聲打斷:「郎君有傷在身,當務之急還是把傷養好。至於郎君心中疑惑之事,待你傷好,我自會解惑。」
說罷,便轉身推門而出。
上官辭怔怔地看著那扇合上的門,良久,才苦笑出聲:「怎麼跟阿寧一個性子,好生霸道。」
門外,一名灰衣侍女早已候在廊下,見女子出來,連忙跟上,垂首行禮:「女君。」
女子腳步不停,沿著遊廊往前走,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任何情緒:「蘭郡百姓的血書還沒有找到?」
灰衣侍女垂首:「我們派出去的死士全部折隕,連帶那人也消失不見。姑姑猜測,那人只怕……已經入了盛安。」
「此人是上官琮舊部,費勁心思搶奪血書定是為了翻案,若入了盛安,必定會去尋上官宓。告訴姑姑,盯好教坊司,務必在衛禎之前找到此人。」
「是。」
女子忽然想到什麼,回眸看向木屋,語氣平靜,卻讓人脊背發涼:「待找到搶血書那人,上官宓就不必留了。」
「是。」
灰衣侍女跪地領命,眨眼便消失於廊下。
……